1961年2月,立春。
节气这东西,在老北京人的心里比日历还准。
立春一到,四合院的灰瓦墙根下就悄悄起了变化——不是那种一眼能看见的,是得细瞧、得耐着性子等的变化。
后院的垂柳最先耐不住。
枝桠子还是枯的,可你若凑近了看,枝节处已经鼓起一粒粒暗红的小芽苞,像婴儿攥紧的拳头,里头藏着整一整个春天。
墙根底下那几丛去年没人管的野草,这会儿也绿得不管不顾,从砖缝里探出头来,嫩得能掐出水。
天还是冷,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,可你仔细闻,风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味道——土味松快了,带了潮气,那是地底下的阳气在往上拱。
娄晓娥的预产期在三月,算着日子,也就二十来天了。
她的肚子已经大得惊人,像扣了一口小锅在腰上,走路得扶着墙一步一步挪,夜里翻个身都得我搭把手。
我让她别去上班了,她还不乐意,说厂里的账目离不开她。
后来还是她爹娄半城发了话,她才勉强请了假。
从那以后,我的作息就变了——天不亮爬起来,捅开煤球炉给她熬小米粥,等她喝了粥、吃了鸡蛋,我再蹬上自行车往轧钢厂赶。
晚上回来,绕道去菜市场转转,看有没有收摊前剩下的菜帮子、烂萝卜,捡回来洗洗切切,又是一顿。
日子简单,可每一分钟都填得满满当当,看着她把粥喝完,额头上冒出细汗,我就觉得踏实。
工厂的气氛也在慢慢变。
这种变不是大张旗鼓的,是像春水化冻一样,从细枝末节里渗出来的。
2月中旬的一天,我在食堂打饭,大师傅老刘给我舀粥的时候,勺子沉了沉。
他压低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机密:小林,吃着没?
最近的窝头,个头见长了啊。
粥也稠了,勺子能立住了。
我咬了一口手里的窝头,确实是。
往常那个窝头,拳头大小,捏一捏就瘪成饼,吃进肚子里像吞了团空气。
今天的这个,实打实的,玉米面的甜味在嘴里化开。
这就是信号,比广播里的社论、比报纸上的头条都准。
最难的那三年,眼看着是要到头了。
我端着饭盒往外走,食堂里蒸汽缭绕,工人们的说话声比往常也高了些,有人甚至开起了玩笑。
我坐在车间角落把窝头吃完,连碗底的粥渣都舔干净了,然后点上一根烟。
天,还是要亮的。
2月末的礼拜天,我在后院收拾菜窖。
菜窖是去年秋天挖的,半人多深,里头码着白菜、萝卜,是我们一冬天的命根子。
掀开窖口的木板,一股潮气扑上来。
我顺着梯子下去,把白菜一棵棵搬出来检查。
摸着摸着,心里一紧——有几棵白菜的根须处已经冒出了细长的薹条,白白嫩嫩的,像豆芽似的往上窜。
白菜抽薹,这是要开花的兆头,一旦开了花,菜心就老了,纤维粗得像麻,没法吃。
我不敢耽搁,把抽薹的白菜全拔出来,又挑了几棵好的备用。
搬回屋里,娄晓娥坐在炕上,挺着肚子帮我择。
都抽薹了?
嗯,地窖里太暖和,它们以为是春天了。
我找来那口大瓦缸,把白菜一层层码进去,撒盐,压实。
娄晓娥要帮忙,我让她坐着指挥就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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