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1年9月,四合院后院。
九月的风,和五月的风不一样。
五月的风是软的,带着潮气,像是婴儿的手,抚摸你的脸。
九月的风是爽的,带了凉意,从领口、袖口钻进来,吹得人一激灵,然后浑身舒坦。
我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满院的金黄。
槐树叶子开始泛黄,边缘卷了边,风一吹,就簌簌地往下落,铺在地上,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箔。
墙根底下的野草也褪了绿,结了籽,穗子沉甸甸的,弯着腰。
天空高得吓人,蓝得透明,几缕白云被风扯成丝,挂在天边,像是被谁随手丢在那儿的。
这是1961年的秋天。
我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的第八个秋天。
我站在树下,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那部旧手机。
屏幕上的数字安静显示:29%。
电量稳定,够用。
但我已经很少打开它了。
不是不想,是不需要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种菜、上班、照顾娄晓娥和林晓晓,每一分钟都被填得满满当当,哪还有时间对着一块发光的屏幕发呆?
可每年秋天,我还是会摸一摸它。
像是摸一个老朋友的手,确认他还在,还在陪我。
1953年的秋天,我从2024年的机床事故中醒来,发现自己躺在这座四合院的偏房里。
那年我22岁,浑身是伤,连话都不会说——不是不会,是不知道该怎么说,怕一开口就露了馅。
是娄晓娥的爹,娄半城,找人把我送进了医院,又把我接回来。
那时候的后院,荒凉得不像话,野草比人高,墙角堆着断砖碎瓦,瓦罐里积着雨水,生了青苔。
1958年的秋天,我和娄晓娥结了婚。
那天的天也是这么蓝,蓝得像是能滴出水来。
她穿着一身红棉袄,盖头掀起来的时候,我看见她的脸,红扑扑的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她爹送了我们这间后院的小屋,十几平米,一床一桌一柜,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当。
1959年的秋天,三年困难时期开始了。
我还记得那年的秋收,粮食减产,公社食堂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院子里的人开始饿肚子,先是饿得发慌,然后是饿得浮肿,最后是饿得麻木。
1960年的秋天,是最难熬的。
地里收不上粮食,树皮被人剥光了,野菜挖绝了,有人开始吃草根、吃土。
四合院里,孩子们的哭声少了——不是不哭了,是哭不动了。
可现在,1961年的秋天,终于好起来了。
风从树梢吹过,带来远处炒菜的油烟味。
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在胡同里回荡。
后院的菜园子里,白菜已经卷了心,萝卜露出了半截红皮,豆角架子还没拆,挂着最后一茬老豆角,皮皱皱的,留作种子。
一切的一切,都在告诉我:最难的时候,过去了。
林晓晓已经半岁了。
这半年,她长得像是被施了魔法。
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,现在圆了起来,白里透红,像个熟透的桃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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