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发长了,黑绒绒的,贴在小头皮上,手一摸,软得像猫毛。
她的眼睛随了娄晓娥,又大又亮,黑眼珠占了多半,看你的时候,像是能把你的魂儿吸进去。
她会的本领也多了。
能坐了,坐得稳稳当当的,小手撑着炕面,腰挺得笔直。
会伸手了,看见想要的东西,就伸出两只小胳膊,嘴里地叫,手指头一张一合,像是要把全世界都抓进手里。
会长牙了,下牙龈冒出两个小白点,痒痒,见什么啃什么,口水流得满下巴都是。
这天早上,我起床,正坐在炕沿上穿鞋。
林晓晓在摇篮里,本来在啃她的小拳头,忽然停下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,黑眼珠转了两圈,然后——
爸爸。
清清楚楚的两个字。
不是,不是,是。
我愣在那儿,一只鞋穿了一半,另一只脚还光着。
我以为我听错了。
幻听?
太想听她叫爸爸,所以耳朵自己编了一个?
向东,娄晓娥在旁边笑,手里的针线活停下了,她叫你了。
你听见没?
爸爸。
小家伙又叫了一声,小手拍着摇篮的边缘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,那眼神里有一种认得的笃定——她知道我是谁,知道这个名字属于谁。
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不是想哭,是一种说不清的涌动,从胸口往上顶,顶到喉咙,顶到眼睛。
半年的等待,半年的期盼,从她在产房里那第一声啼哭,到今天这声,整整六个月。
六个月里,我给她换过几百次尿布,喂过几百次奶,拍过几百次嗝,哄过几百次夜哭。
她从一团只会吃睡哭的小肉球,变成了一个会叫爸爸的小人儿。
我赶紧把她抱起来,亲了亲她的小脸。
她的脸软软的,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,嘴角还挂着口水印。
她被我亲了一下,咯咯地笑起来,小手伸过来,抓我的鼻子,抓我的耳朵,抓我的头发,力气还不小,揪得有点疼。
乖女儿。
我声音有点哑,爸爸在这儿呢。
娄晓娥在旁边,眼睛弯成了月牙:她还不知道叫的是谁呢。
就是瞎学话。
没关系。
我把林晓晓举高高,她乐得张开小嘴,露出刚冒头的两颗小白牙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我手背上,温热的。
她以后会知道的。
爸爸会让晓晓过上好日子的。
娄晓娥低下头,继续纳她的鞋底,嘴角却弯着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母女俩身上,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一颗颗发亮,像是一屋子的星星。
这小家伙,出生在大荒年最艰难的时候。
那时候粮食不够,娄晓娥奶水不足,我天天想办法弄米汤、弄葡萄糖、弄一切能弄到的营养品给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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