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2年开春,熬了三年的苦日子终于看到了头。
我每天早上起来,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有种不同的味道。
不是粮食短缺时那种压抑的、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,而是一种久违的、松动的气息——像冻土开始回软,像藏了一冬的种子重新有了破土的力气。
风不再那么硬,吹在脸上,带着一丝潮润,那是地底下往上拱的阳气。
麻雀在屋檐底下叫得格外欢,像是知道了什么好消息,急着要告诉全世界。
这个春天,四合院后院的菜园子比往年热闹多了。
过去三年,院子里的人精打细算惯了,每一块地皮都恨不得种点什么能吃的。
但种出来的东西还没够分,何况土地本来就有限,巴掌大的后院,只能开辟出几块零碎的菜畦。
今年不一样了,政策松动,自留地的限制宽了,农贸市场也重新开张,街面上的气氛比去年轻快了一整个调子。
人只要能看见点盼头,精气神就不一样。
那天上午,我从后院经过,远远就看见秦淮茹在翻土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头上包着一块旧手帕,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她弯着腰,一锄头一锄头地翻着院子角落里那块巴掌大的菜地。
地不大,但她翻得认真,每一锄都翻得很深,把板结的土块一块块敲碎,再用手掌把土摊平。
力道不小,肩膀一起一落,动作稳当,不像是头一次干这个活。
秦淮茹是从农村来的,这种翻地的活,她从小就会。
她身子瘦,但干起活来有股韧劲,像是地里长出来的一棵野草,风吹不倒,霜打不死。
她身边蹲着小当。
小当是秦淮茹的女儿,两岁出头,穿着个小棉裤,圆滚滚的像个小粽子,手里攥着半截小木棍,正学着她妈的样子,一本正经地往地里戳来戳去。
那木棍比她的小胳膊长不了多少,她双手握着,往地里一戳,拔出来,拍一拍,再戳,再拔,乐此不疲。
她认真极了,小眉头皱着,小嘴抿着,仿佛在做什么极其重要的事。
土土!
挖挖!
小当咿咿呀呀地宣告着自己的劳动成果,脸上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,把那半截小棍子戳进松软的土里,再拔出来,再戳,再拔。
一不小心,木棍戳歪了,她整个人跟着往前趴,小屁股翘得老高,然后稳稳地立起来,毫不气馁,继续戳。
她不知道什么叫累,也不知道什么叫脏,她只知道,妈妈在干活,她也要干活。
我停下脚步,靠在后院的墙边看了一会儿。
这光景看着挺可乐的。
孩子玩得专心,大人干活也专心,母女俩一大一小,都埋着头,谁也没搭理谁,却又都在彼此身边,说不出来的妥帖。
阳光从屋檐上斜下来,照在她们身上,给两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边。
秦淮茹的棉袄后背上,已经被汗湿了一片,深色的痕迹在蓝布上洇开。
小当的棉裤膝盖处沾满了土,黑乎乎的两团。
四合院的春天,就是这样的。
每个人都在为生计忙活,连两岁的孩子也不例外。
不是压迫,是习惯。
是生活教会了每个人,从会走路的那一刻起,就要学会出力。
晓晓,别把土吃到嘴里,知道吗?
秦淮茹也没抬头,只是侧了侧脸,用温柔的语气叮嘱了一句。
目光一直在土地上,手里的锄头没停,但耳朵是朝着孩子的。
她不需要看,也知道孩子在干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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