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2年5月,四合院后院。
1962年的夏天,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。
不是那种空洞的、喊口号式的希望,是那种你能看得见、摸得着、闻得到的希望——从空气里、从土地上、从人们的脸上,一点一点地渗出来。
5月初,后院的菜园子到了最热闹的时候。
黄瓜开始爬藤了,嫩绿的藤蔓沿着竹竿往上攀,卷须像一个个小问号,试探着往高处伸。
叶子巴掌大,绿得发亮,能照见人影。
西红柿开了花,黄灿灿的小朵,藏在绿叶底下,招引来几只蜜蜂嗡嗡地转。
最喜人的是豆角,紫色的花谢了之后,结出一串一串的嫩荚,挂在藤上,风一吹,轻轻晃,像是一串串绿色的小铃铛。
我每天浇水、施肥、搭架,忙得不亦乐乎。
早晨起来,先打一桶水,从菜园子这头浇到那头。
水渗入土里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贪婪地吸吮。
浇完水,再检查一遍架子,把被风吹歪的竹竿扶正,把爬偏了的藤蔓引回正道。
然后施肥——用草木灰和稀释的粪水,沿着菜根浇一圈。
那味道不好闻,但菜喜欢,人就忍着。
林晓晓已经一岁多了。
一岁零两个月,走路已经很稳了,小腿结实,跑起来噔噔噔的,像只刚学会奔跑的小鹿。
她也会说话了,不是那种咿咿呀呀的外星语,是真的词——、、、,虽然发音还带着奶味,但意思清楚。
她最喜欢跟着我在菜园子里转,一会儿指着黄瓜说,一会儿指着西红柿说,小手指伸得笔直,像个小老师似的,非要教我认东西。
晓晓,来,喝水。
娄晓娥端着碗走过来,碗里是凉好的白开水。
她摇摇头,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继续在菜园子里跑来跑去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蓝布小褂,是娄晓娥新做的,领口绣了一朵小花。
小褂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一片,头发贴在额头上,绒绒的,被汗水浸成一撮一撮的。
她跑到黄瓜架下,仰着头,看着架上垂下来的一根嫩黄瓜,伸手指着:瓜瓜!
大瓜瓜!
那是黄瓜,不是大瓜瓜。
我笑着走过去,把那条黄瓜摘下来,在她眼前晃了晃,想不想吃?
她立刻张开小嘴,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。
我把黄瓜掰成两段,递给她一半。
她接过去,双手抱着,小嘴凑上去,咬了一口。
黄瓜嫩得很,皮脆肉甜,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,滴在小褂上,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她顾不上擦,继续啃,小嘴嚼得吧唧吧唧响,一脸满足。
这孩子,就是闲不住。
娄晓娥无奈地说,但嘴角弯着,把碗递给我,你喝吧,我追不上她。
我接过碗,喝了一口,目光却一直跟着林晓晓。
她啃完了黄瓜,把瓜蒂往地上一扔,又跑去追一只落在西红柿花上的蝴蝶。
蝴蝶受了惊,翩翩飞走,她追了几步,没追上,也不恼,站在原地,仰着头,看着蝴蝶飞走的方向,小嘴微张,像是在目送一位朋友。
阳光从黄瓜架的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她身上,把她的小脸照得透亮。
一岁多的孩子,对世界充满好奇,对苦难毫无记忆。
她不知道她出生那年,院子里的人饿得浮肿;她不知道她满月的时候,她爹只能请邻居喝白菜汤;她不知道那一年,有多少孩子没活到她这个年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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