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是母亲的本能。
小当嗯了一声,继续戳土。
她的小木棍在土里进进出出,带出一粒粒褐色的土坷垃,她看着那些土坷垃,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。
过了片刻,她抬起头,把攥满了泥的小手往嘴边凑。
她的手指缝里是黑的,指甲盖里塞满了土,她却不觉得,只是好奇,想尝尝这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味道。
哎——
秦淮茹这才直起腰,三步并作两步过去,一把握住小当的小手,捏开她的小拳头,把夹在手心里的土块弹掉,然后从袖口掏出一块旧布——那布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,显然用了很久。
她仔细擦了擦孩子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擦,嘴里说:说了别吃土,就是不听。
手多脏啊,待会吃东西不干净。
语气是责备,但手上的动作轻得很,一点也没真生气。
指间的泥污被擦干净了,她又用布角蹭了蹭小当的小手背,才算满意。
她的动作熟练而温柔,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小当仰起脸看她妈,眨了两下眼睛,然后转头又去找她那根小棍子。
她不懂什么叫,也不懂什么叫,她只懂那根棍子好玩,那块土好吃。
秦淮茹摇了摇头,笑了一下,扶着膝盖站起来,又弯腰去翻土了。
她的背影在阳光下弯成一道弧线,瘦削却有力。
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,转身去上班了。
秦淮茹这个人,我了解了两三年了。
她的精明是真的,她的苦情牌也是真的。
但站在春天的后院里,弯腰翻地、低头看孩子的那个侧影,也是真的。
人是复杂的,有时候不必非给她贴一个标签。
她就是她,一个寡妇,三个孩子的母亲,一个在时代夹缝里努力活着的女人。
正这时候,院外传来挑担子的声音,脚步咚咚的,是河北老李。
他是附近农村的,经常挑着东西来四合院这片儿走动,或是卖点土产,或是送肥料换些零钱。
这两年困难,他也难,但每次来都是带着东西来的——农村人的自尊,不能空着手进城。
他五十来岁,脸黑得像锅底,手掌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,一笑就露出两排黄牙,但牙齿整齐,算是乡下人里难得的。
他挑着两只土筐从后院门进来,担子压得很沉,步伐却稳,肩上的扁担吱呀吱呀响着。
见了秦淮茹,远远地打招呼:淮茹,这么早就开始种了?
趁着墒情好,赶紧翻翻。
秦淮茹直起腰,用手背擦了把额头的汗,冲他点了下头,老李哥,你这是去哪儿送?
送肥料。
老李把担子往地上一歇,喘了口气,用袖口擦了擦脸,脸上带着少见的轻松,今年不一样了,淮茹,政策也松了些,征购任务减轻了不少,各家自留地都能种了。
你那块地,今年好好种,肯定够吃。
他说两个字,说得很平稳,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但搁在过去三年,这两个字,哪里是理所当然的。
1959年、1960年,地里旱,粮食减产,公社食堂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是一种奢望,是一种只能在梦里想想的东西。
他顿了顿,侧头看了看院子,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玩土的小当,叹了口气,脸上的神情松快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回味,最难的日子,总算是过去了。
我站在边上,听了这话,心里动了动。
最难的日子过去了。
这句话从1959年开始就有人说,说了三年,大多数时候说的人自己都不大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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