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一句用来撑下去的话,不一定是事实,但不说这话,人就更难熬。
就像是在黑暗里走夜路,嘴里念叨着天快亮了,其实天还黑着,但念叨着,脚步就不至于停。
但这一回,从老李的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不一样的底气——不是安慰,是实情。
1962年的3月,粮食配给松动了,农贸市场重新开放了,农村的征购任务也比最难那几年轻了许多。
日子,真的在慢慢往回走。
老李挑起担子,招呼一声,走了。
厚底布鞋踩在青石地上,脚步声远了,拐出后院门,不见了。
他的扁担吱呀吱呀的声音,也渐渐消失在胡同深处。
菜园子里又只剩秦淮茹母女两个。
秦淮茹站在那里,目送老李走远,沉默了一小会儿,然后低下头,重新拿起锄头,继续翻土。
她的背对着我,我看不见她的脸,只看见她的背影。
肩膀还是那个弧度,腰还是弯着,一锄头一锄头,没有停。
我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上班了。
胡同里的阳光很好,照在青砖墙上,亮堂堂的。
我蹬上自行车,链条咔咔地响,心情轻快。
下午收工的路上,我顺道绕去了农贸市场。
市场这两年冷清惯了,有时候摊位都是空的,有时候有东西卖,但价格高得离谱,普通工人的工资根本撑不住买肉的念头。
但这个春天,情况开始不一样了。
摊位多了些,人也多了些。
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挎篮子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卖萝卜的、卖土豆的、卖野菜的,还有几家肉摊,案板上挂着整排的猪肉,肥瘦相间,颜色鲜亮。
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荤腥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那味道浓烈而真实,带着血气和油脂的混合气息,对于三年没吃过几顿肉的人来说,简直是一种挑逗。
这味道,有多久没闻到了。
1960年、1961年那两年,市场上偶尔有肉,但要么分量少、要么贵得吓人,普通人家逢年过节才能咬咬牙割一刀。
平时的日子,油腥见不着,白菜萝卜能填饱肚子就算不错了。
我记得1960年冬天,傻柱从食堂偷带回来一块猪油渣,全院的人围着闻,那香味,比过年还香。
我在一个肉摊前停了脚步,瞅了瞅案板上挂着的猪肉。
肥瘦相间,颜色鲜亮,不像前两年那种卖相差、分量也水得很的。
这猪长得好,肉厚实,皮下脂肪白生生的,一刀下去,能流出油来。
一看就是正经喂出来的,不是那种饿瘦了的架子猪。
正打算走,就看见秦淮茹站在同一个摊位旁边。
她是从哪儿来的,我没注意,大概也是下午出来转转,顺便买肉。
她怀里没抱孩子——小当大约是在邻居家里,或者在院子里自己玩。
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,应该是装钱和肉票的,低着头,在心里盘算什么,眉头微微皱着。
那神情我认识。
就是在想,到底买不买,买的话买多少。
在那种神情里,有一种克制,也有一种挣扎。
不是简单的舍不得钱,而是在掂量——家里的余钱还有多少,这个月还有几天,买了肉还能不能撑到下个月发工资。
这些账,她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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