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林向东。
你的问题,组织上还在调查。
但考虑到你的技术特长,新班子决定给你一个机会——只要你能让轧钢厂重新开工,以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。
林向东看着他,心里冷笑。
既往不咎?
他有什么错?
他的错,就是懂得太多。
他的错,就是不愿意随波逐流。
他的错,就是在这个疯狂的时代里,还保持着一份清醒和执着。
可他知道,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。
争辩没有用,只会让事情更糟。
他需要的,是一个机会。
一个让工厂重新开工的机会,一个让技术重新发挥作用的机会。
他说,声音平静。
我可以试试。
张文化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就对了。
服从安排,才有出路。
接下来的日子,林向东开始收拾残局。
他把自己偷偷抄写的技术资料整理出来,一点一点地教给那些愿意学习的工人。
厂里那伙年轻人虽然占了地方,可他们也知道,没有技术,工厂就玩不转。
所以他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毕竟,新班子的人也要吃饭,也要用钢,也要过日子。
他们喊着运动高于一切的口号,可他们也需要工厂运转。
林向东不在乎他们怎么看。
他只在乎这些技术能不能传下去。
他白天在厂里,带着几个愿意学习的工人,一台一台地检查机器。
他给他们讲解轧钢机的原理,告诉他们每一个参数的意义,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操作、怎么维护。
工人们听得认真,记得用心。
他们知道,这些知识,是这个工厂最后的希望。
林工,有一天,一个年轻工人问他。
那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,脸上还带着稚气,眼睛里却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。
这些技术,你是从哪儿学的?
林向东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。
每一次听到,他都要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因为在现在这个年代里,从哪儿学的问题,可能是一个陷阱。
我……他想了想,我是跟师傅学的。
您师傅是谁?
年轻工人追问。
我师傅是孙福全。
林向东说,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和悲伤。
他是个老钳工,一辈子的手艺都教给了我。
他手上有无数个伤疤,每一个都是在机床旁留下的。
他教我,技术这东西,学会了就是自己的,谁也抢不走。
那您师傅的手艺是跟谁学的?
年轻工人若有所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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