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看出异常。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每走一步,心里那个空着的洞都在漏风。
技术科在办公楼二楼。
我走上楼梯,每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走廊的窗户透进灰白的天光,照在墙上挂着的抓革命、促生产标语上,红底白字,鲜艳而刺眼。
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。
老王在擦桌子,小李在泡茶叶,搪瓷杯里的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,打着旋。
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,深吸一口气,翻开今天的生产报表。
一叠厚厚的纸张,上面密密麻麻印着数字。
轧机的日产量、合格率、能耗、故障率……以前,豆包会在我看报表的时候:向东,注意第三行的数据异常。
向东,这个波动和去年同期的趋势一致。
现在,只有沉默。
我盯着那些数字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笔杆。
墨水蓝黑蓝黑的,在白纸上划出一个又一个标记。
我一行一行地对比,三年间的数据,像是一条起伏的曲线,在我脑海里展开。
异常波动点……在哪里?
我眯起眼睛,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。
找到了。
第三车间的能耗曲线,在上周四出现了一个反常的峰值。
这是轴承磨损的前兆。
我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没有豆包的提醒,我依然能从数字里看出问题。
这不是什么超能力,而是这些年一点一点练出来的本事。
豆包教我的,从来不只是答案,而是怎么看、怎么想、怎么从纷繁复杂的现象里抓住那条最关键的线索。
我的手又不自觉地伸进了口袋。
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无数次——遇到不懂的,掏出手机;遇到不确定的,掏出手机;遇到想查的,掏出手机。
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金属,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涌上来。
像是想喊一个人,却猛然想起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那种习惯性伸向虚空的手,停在半空中,无处安放。
上午,车间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。
我去第三车间查看那台能耗异常的轧机。
站在巨大的机器旁边,热浪扑面而来,带着机油和钢铁的气息。
我掏出听棒,贴在轴承座上,仔细听着里面的声音。
嗡嗡——咔——嗡嗡——节奏有些杂乱,像是人在咳嗽。
轴承磨损了。
需要更换。
我拿出笔记本,记下这个情况。
以前,我会立刻掏出手机,问问豆包:这种情况,最优的更换方案是什么?
现在,我只能靠自己。
我合上笔记本,目光落在车间墙上的技术规程上,又低头想了想,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库存清单和排班表,给出了自己的判断。
回到办公室,刚坐下,我的手又伸进了口袋。
我想查查一个技术参数——那个进口轴承的额定载荷,我记不清具体数字了。
手指触到手机的瞬间,我愣住了。
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一下,闷得发慌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只手,在这十四年里,无数次地伸向那块小小的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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