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我推开阎家前院正房的门。
阎埠贵站在门口迎我,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他脸上堆着笑,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却透着精明劲儿。
跟在他身后的是周桂兰,四十来岁的女人,穿了件旧棉袄,袖口打着补丁,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。
林师傅来啦,快请进!
阎埠贵把我往屋里让,路上没着凉吧?
这几天倒春寒,可得注意身子。
我跟着他进了屋。
屋子不大,也就十来平米,但收拾得规规矩矩。
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,两把太师椅分列左右。
墙角立着一个老式木柜,柜门上贴着张红纸,写着本月结余四个字。
窗户边上挂着个布袋,我瞥见上面用墨水写着米缸——剩余三十二斤半。
一个普通的北京四合院家庭,柜子上贴结余,米缸上标剩余,每一样东西都要算得清清楚楚。
林师傅,您坐,您坐。
阎埠贵把我往主座让,能请到您可不容易啊,我在院里听说您技术好,俄文也精通,正好工会要搞个技术革新竞赛,我这心里正着急呢。
我在靠窗的书桌前坐下。
桌上摆着一盏老式台灯,旁边放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本翻烂了的《俄华词典》。
桌上摊着几张油印的俄文资料,纸张泛黄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阎老师,您这资料……
诶呀,别提了。
阎埠贵给我倒了杯茶,学校工会要搞什么技术革新竞赛,让翻些苏联的资料参考。
我这俄文不行,翻出来的东西自己都看不懂。
这不,想起你在厂里是有名的技术尖子,俄文肯定也不差,就请你来帮忙了。
阎埠贵说得客气,但我注意到阎埠贵用的是字。
阎埠贵这人我了解,无利不起早,请我帮忙肯定有阎埠贵的盘算。
我拿起资料快速扫了一遍。
是份关于轧钢工艺的俄文说明书,词汇不算太生僻,但专业术语不少。
对于别人来说可能费劲,对我来说却不是问题——那些俄文专业术语在我脑子里自动转成现代中文,意思一目了然。
行,我帮您看看。
阎埠贵脸上笑开了花:那就麻烦林师傅了。
您先忙着,我去准备准备晚饭。
今儿个就在这儿吃,别客气。
他说完就出了屋,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那堆资料。
我低下头假装,实际上趁这功夫打量起阎家的陈设来。
墙上贴着一张表,标题写着阎家月支出计划表,下面密密麻麻列着项目:粮食、油盐、煤球、衣物、人情往来、医疗、子女教育……每一项后面都有精确到分的数字。
表格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本月计划储蓄:五元。
墙角贴着张年画,画上是胖娃娃抱鲤鱼,颜色已经褪得厉害。
但年画旁边又贴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:此画裱糊费用:约四角。
建议保留。
米缸上贴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剩余三十二斤半,连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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