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4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。
惊蛰过后,气温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,工厂车间里的机器也仿佛被这春意唤醒,轰鸣声比冬天响亮了许多。
那天上午,我正在车床旁边盯着工件,耳边是铁屑碰到金属托盘时发出的叮当声。
车间主任老周从门口探进头来,朝我招了招手。
林向东,你过来一下。
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渍,走过去。
老周身后站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作服,头发剪得短短的,看起来精神倒是精神,就是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。
这是阎解放,新来的徒工。
老周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,你手艺好,以后跟着你学。
我打量了阎解放一眼。
他站得笔直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一会儿背在身后,一会儿又垂下来,最后干脆攥成了拳头。
我看见他的手指节处有茧,但位置不太对——是拿笔杆子磨出来的,不是干重活磨的那种。
林师傅。
他朝我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拘谨。
行了,人交给你了,我还有事。
老周说完转身就走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车间里又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声。
我看了看阎解放,问他:多大了?
二十二。
之前干过钳工?
没、没有。
他顿了顿,我是顶替我妈进厂的,她身体不好……以前在街道工厂干过两年车床,但手艺不怎么样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自然,像是觉得自己的经历不太拿得出手。
我没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走吧,我先带你熟悉一下车间。
我转身往里走,阎解放跟在我身后,脚步轻轻的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我边走边指给他看:那边是车床区,这边是钳工台,角落里是热处理炉,水房在东北角,茶水间在西边。
阎解放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点点头,嘴里还嘟囔着什么,像是在努力记住。
转了一圈回来,我让他站在钳工台前,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锉刀递给他。
先从这个开始。
我说,锉刀是钳工的基本功,看起来简单,想做好却不容易。
阎解放接过锉刀,翻来覆去看了看,然后攥在手里,做出一副要干活的架势。
我看着他那握法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你那是攥鱼呢?
我指了指他的手,锉刀不是攥着的,是托着的。
你那样握,推起来歪歪扭扭的,力道全跑了。
阎解放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把手松开,又重新握了一次。
这回好了一些,但姿势还是不太对。
来,你看着。
我从工具架上又取下一把锉刀,平放在工作台上,用手掌轻轻压住刀柄,让手指顺着刀背的方向伸展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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