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台设备的安装调试一直由苏联专家团负责,安德烈是主力。
“设备出问题了?”我问。
“出了。”安德烈的眉头拧得更紧了,“从投产第三个月开始,轧机牌坊有振动。
周期性的,很规律。
刚开始很轻微,我们以为是热胀冷缩,没在意。
后来振动越来越明显,现在坐在控制室里都能感觉到。”
他把帽子在手里转了两圈,像是在整理思绪。
“专家团开了好几次会,伊万·伊万诺维奇亲自带人检测过好几次。”
伊万·伊万诺维奇·伊万诺夫。
苏维埃派来的冶金学教授,专家团团长。
我见过他几次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留着两撇小胡子,走路的时候下巴永远抬得很高,看人的时候眼睛从镜片上面扫过来。
听说他脾气很大,在莫斯科带过好几个博士生,在苏联钢铁工业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“伊万诺夫同志怎么说?”我问。
安德烈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。
“他认定是地基问题。”他说,“他说北京这块地方地质条件复杂,地基夯实得不均匀,沉降量不一样,所以设备运转的时候会产生周期性的振动。”
听起来很有道理。
大型轧机对地基的要求确实很高,不均匀沉降会导致设备倾斜和振动,这在工程上是说得通的。
“但是不对。”安德烈突然提高了声音,又马上压低了,“林,我做了二十年机械安装调试,地基不均匀沉降的振动我见过。
那种振动是随机的,没有固定频率,振幅也会慢慢变化。
但这台轧机的振动——”
他顿住了,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:困惑,还有一点倔强。
“频率太准了。
每分钟一百二十次,就是二赫兹。
从开机到停机,一直是这个数,一点都不变。
这不是地基。”
我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。
每分钟一百二十次。
稳定的两赫兹。
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。
轧辊转速、轧制频率、倍频关系——
“安德烈同志,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您觉得是什么原因?”
安德烈看着我没有说话。
他的眼睛很蓝,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灰败,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。
“我觉得是共振。”他终于说出口,“设备本身的共振。
但我没有证据。”
他往我这边靠近了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到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伊万·伊万诺维奇不听。
他说我的判断是经验主义对中国工人不负责任。
他说苏联的设计不可能有问题,一定是中方施工的时候地基没做好。
他已经在做加固方案了,混凝土都运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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