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胡同口副食店门前已经排起了二十多人的长队。
林向东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,双手揣在袖子里,站在队伍斜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。
他本来只是路过,没想到会被这幅景象钉在原地。
队伍从副食店的木柜台一直延伸到胡同口,差不多绕了半个弯。
人们呵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寒风里一团一团地散开,像是谁在不停地吐着烟。
队伍里什么人都有——老头老太太揣着手跺着脚,怀里抱着孩子的妇女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,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,一看就是刚下夜班没回家直接来的。
今天是供应冬储大白菜的日子。
林向东知道这个。
在他的记忆里,每到冬天,北京人家家户户都要储存大白菜,这是多少年传下来的规矩。
可今年不一样,今年的队伍比往年都长,排队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——不是焦急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麻木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慌。
他往队伍里看了一眼,很快就认出了几个熟悉的身影。
刘海中排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,穿着一件油腻腻的旧工装,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。
他一边跺脚一边跟前面的人抱怨,声音隔着十几米都能听见:“这大白菜一年比一年糟,就这还得排队。
你看看这队,得排到啥时候去?”
前面的人没接话,只是缩着脖子继续等。
刘海中又转头看了看后面,脸上那股烦躁劲儿更浓了:“我说,今年这白菜也太不像话了,烂帮子占一半,拉回家都没法儿吃。”
“你就知足吧。”
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向东循声望去,是阎埠贵,三大爷。
他排在刘海中后面两步远,手里捧着一个旧茶缸,正一口一口地吹着热气。
茶缸里的水汽和嘴里的白气混在一起,让他那张精瘦的脸显得格外促狭。
“有白菜吃就不错了,你还想要啥样的?”阎埠贵慢条斯理地说,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什么。
他是有文化的人,算账是本能,“一户就三棵,过年包顿饺子都不够。
你算算,除去烂的,能吃的还剩多少?”
刘海中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想反驳又找不着话。
旁边的队伍里,一个老太太叹了口气,声音不大,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:“知足吧,有得吃就不错了。”
林向东站在树影里,看着这支队伍,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资料。
1955年,粮食统购统销刚刚推行两年,票证制度全面铺开,物资供应开始紧张。
这些他都知道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。
这支队伍里,没有一个人知道四年以后会发生什么。
那时候,大白菜不叫大白菜,叫“爱国菜”。
街上排队的人比现在多十倍都不止,而能买到的东西,比现在少一百倍都不止。
这些数字背后,是无数个像眼前这样的清晨,无数条像眼前这样的队伍。
林向东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虎口的那道陈年疤痕。
他不该想这些的。
想了也无法在这滚滚的历史潮流中去改变什么。
可他还是忍不住。
他看着队伍里的刘海中还在嘟嘟囔囔地抱怨,看着阎埠贵捧着茶缸算计着他家的供应量,看着那个老太太佝偻着背站在寒风里——她知足,是因为她经历过真正的苦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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