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山把我叫到保卫科的时候,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十二月初的北京,下午五点多就擦黑了。
轧钢厂的下班铃声响过,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厂门口走。
我推着自行车走到半路,被一个同事叫住,说保卫科赵科长找我,让我去一趟。
保卫科在厂区办公楼的二层尽头的拐角处。
我上楼的时候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,有些灯泡已经坏了,明暗交替地闪烁着,把墙壁上的标语照得忽明忽暗。
赵德山坐在办公室里等我。
这很不寻常。
赵德山这人,平时总是笑眯眯的,即便是在分析最棘手的敌特线索时,也能保持一种沉稳的冷静。
他的办公室总是整洁有序,桌上摞着的文件像砖头一样码得整整齐齐,墙边的一排铁皮柜子永远锁着,钥匙就挂在他腰间裤腰带上,走起路来叮当响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。
桌上的茶杯已经凉了,烟灰缸里躺着两根新掐灭的烟屁股。
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。
向东,坐。
我坐下来,把自行车钥匙放在桌上。
赵德山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起身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了。
我注意到他的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
保卫科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,关起来会发出的一声,但他用手护着,慢慢地合上门缝,把那声闷响压到了最低。
这细节让我心里一沉。
赵德山回到座位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打开了桌中间的抽屉。
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刻意控制节奏。
抽屉里放着一叠牛皮纸袋,封口处用红色的绳子绑着。
他解开绳子,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,黑白的,边角有些泛黄。
我们锁定了一个人。
他把照片推到我面前。
我低头看去。
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岁上下,相貌平平,放在人群里根本不起眼。
圆脸,细眼睛,头发有些稀疏,笑起来很和善,眼角会有几道细纹。
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裳,袖口处打着补丁,照片的背景是一排砖瓦房,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地方。
周德发。
赵德山的声音压得很低,南锣鼓巷后街杂货铺的老板。
一九五一年从天津迁入北京。
我点点头,等着他继续说。
表面老实本分,口碑不错。
赵德山顿了顿,街坊邻居都说他为人客气,买卖公平,从不缺斤少两。
有事没事还喜欢跟人拉家常,附近的小孩都叫他周大爷。
他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但我们监控了两个月,发现了一些异常。
我从赵德山手里接过那叠材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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