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北京,冷得能把人骨头都冻透。
十二月一日,我正式成为红星轧钢厂技术科的技术员。
呼出一口气,立刻化作一团白雾,在空中转瞬即逝。
从学徒工到技术员,我熬了一年多。
工作证是早上刚拿到的,塑封的封面,照片上的我理了个精神的平头,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新人的忐忑。
月工资从二十四块涨到了四十二块,这在那时候不是小数目,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两个月了。
我把工作证揣进上衣口袋,拍了拍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技术科办公室在厂区东北角的一排老砖房里,窗户上的纸换成了玻璃,但还是透着一股子阴冷。
推门进去,几张桌子拼在一起,图纸和资料堆得乱七八糟,老技术员老吴正趴在桌上描图,见我进来抬头瞥了一眼,又低下了头。
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,仿佛在说:又来一个毛头小子。
小林来了?
周铁生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,来,我带你去工艺组认认人。
工艺组加上我一共五个人。
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,叫马建国,话不多,但说话极有分量。
其他人我一一记了名字,心里却忍不住先盘算起工作来。
我扫了一眼桌上堆着的图纸,发现一份关于轧机冷却系统的改进方案被压在最底下,落了灰。
翻开一看,方案是好方案,但计算有明显错误,难怪被束之高阁。
我眉头皱了皱——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发现,为什么没人改?
但我没有立刻提出来。
刚到新岗位,贸然指手画脚只会惹人反感。
先摸清情况再说。
周铁生找我谈话的时候,表情比平时严肃一些。
里间办公室不大,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几张老旧的图纸。
小林,你这一年多的表现,我看在眼里。
他坐在椅子上,双手交叠在胸前,技术这东西,光有天赋不行,还得踏实。
你能沉住气,这是难得的。
我点点头,说:周主任过奖了。
我还有很多要学的。
你谦虚。
周铁生看着我,目光里有几分复杂的意味,但我要提醒你一句——技术员不是那么好当的。
不光要技术过硬,还得学会跟人打交道。
厂里人多,人心复杂,有些事情,不是你技术好就能解决的。
我心里一凛。
这话听着像是提点,但我隐约觉得还有别的意思。
周铁生这人,轻易不说重话,既然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里说这些,肯定是有所指。
周主任,我记住了。
我说。
他点点头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似乎想说什么,犹豫了一下,最终只是摆了摆手:去吧,先熟悉熟悉环境。
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。
我站起身,走到门口的时候,周铁生又开口了:对了小林——最近厂里不太平,你多长个心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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