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四月十五日,苏城的天刚泛起鱼肚白,春桃就醒了。
指尖刚触到腰间的铁钉,熟悉的锈迹硌得手心发疼,却让她心里一暖——这枚钉子跟了她快一年,从去年冬天的囚室,到除夕的爆竹声,再到清明的细雨、谷雨的晨露,早已成了她的底气,攥着它,就像攥着一份不会落空的念想。
她起身推开灶房的门,晨风裹着运河船夫的夜号声,苍凉悠长,混着红豆架的草木气息漫进来。
院子里,红豆架的嫩芽又蹿高了一截,叶片密密麻麻,把枯藤遮得严严实实,晨露挂在叶尖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把碎星。
春桃打了水,端着热水盆走到东厢房门口,脚步不自觉放轻——沈知微住在朝南那间,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里晾布的巧英,和当年沈佩兰住的房间一模一样。
“沈小姐,水放这儿了。”春桃把热水放在桌上,抬眼看见沈知微正握着那把口琴,指腹摩挲着铜制琴身,眼底带着几分恍惚。
沈知微放下口琴转身,声音里带着期待:“春桃,我舅舅呢?”
“在隔壁朝北那间,昨晚宋先生扶他进去的,睡得沉,我听见打呼了。”春桃笑了笑,语气轻快,“我熬了粥,一会儿就端过去,您放心。”
沈知微点点头,走到窗边推开窗户,隔壁的窗户也恰好打开,沈伯安正站在窗前望着红豆架,听见动静转头,两人四目相对,沈伯安笑着挥了挥手,沈知微眼眶一红,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,嘴角牵起一抹浅笑。
不多时,宋云澜的黑色福特车碾过后巷的青石板,停在云锦坊门口。
他穿着深灰薄呢大衣,领口的流云徽章泛着微光,眼下的青黑藏不住,显然是一夜未眠,手里拎着公文包,脚步匆匆却沉稳。
春桃开了门,他没先去厂房,径直往东厢房朝北那间去。
沈伯安正坐在床边摩挲口琴,见宋云澜进来,连忙起身,声音沙哑却恳切:“宋先生,多谢你。”
“沈先生客气了。”宋云澜扶他坐下,语气温和,“安心住这儿,东厢房和知微隔壁,巧英说了,这儿就是您的家,缺什么跟春桃说,都给您备齐。”
沈伯安低头不语,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口琴声,是那首熟悉的曲子,他闭眼听着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难言的动容。
宋云澜没打扰,轻掩上门退了出去。
厂房里,巧英正伏在桌前核对账本,银梭压在账页上,指尖划过数字时,带着织锦人特有的利落。
宋云澜推门进来,公文包往桌上一放,眉宇间的凝重压得空气都沉了几分,眼底的血丝像细密的网,裹着一夜未歇的疲惫。
“巧英,出事了。”他取出一份文件递过去,纸张带着沪上的气息,“凌晨收到的怡和洋行通知函,英国人也在做最坏打算。”
巧英接过文件,指尖划过宋云澜标注的中文,“评估在华资产风险,做好最坏打算,必要时转移业务至香港或英属殖民地”,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心上,她手指顿住,声音沉了几分:“这是要打仗了?”
“不止英国人这么想。”宋云澜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昨天华北驻屯军司令部下令,津郊、平郊日军开始大规模军事演习,不是三五天的演练,是常态驻扎。
还有日本外务省在东京定了《对中国实施的策略》,华北的事,不是虚张声势,是动真格了。”
巧英沉默良久,母亲留下的日记、东京樱花树下的约定在脑海里翻涌,那些曾说“以织技济天下”的人,如今却要屠戮天下,这份背离让她眼底泛起冷意。
“苏城的生意会怎样?”她抬眼问道,语气已恢复了掌家人的沉稳。
“撑不了多久。”宋云澜思索片刻,条理清晰地拆解对策,“原料会疯涨,销路会被卡,客户会流失,整个行业都逃不掉。
咱们得提前布局:原料多囤半年的量,订单别接太满,留足缓冲,万一交不了货也赔得起;客户别只靠怡和洋行,得分散开来;钱也别攥在一处,香港的账户我又存了一笔。”
巧英点点头,立刻有了安排:“我让春桃去备货,再让钟庆堂动起来,他手里有德国丝线,质量好价格稳,就算日本人卡原料,他也能撑住。”
“我已经让人联系他了。”宋云澜走到窗前,望着院子里的红豆架,话锋一转,语气沉了下来,“还有件事,沈叔叔回来了,渡边健次迟早会知道,他已经加派人手盯云锦坊,重点是知微。”
巧英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,眼底却没有丝毫慌乱:“我知道,春桃贴身跟着知微姐,只要她不出门,渡边就抓不到机会。”
“不是抓不抓得到的问题,是他想要她。”宋云澜转身看着她,语气严肃,“他知道沈叔叔在云锦坊,也清楚知微在这儿,迟早会找上门,这是早晚的事。”
巧英走到窗边,晨风拂过红豆叶,叶片轻轻摇晃,她的声音轻却带着千钧之力:“找上门又如何?
云锦坊不是他的地盘,他不敢明目张胆来搜,真要撕破脸,他没准备好,我们也没准备好,那就比谁先沉不住气,等,等谁先急。”
宋云澜看着她挺直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动容,轻声感慨:“你越来越像你娘了。”
巧英没接话,指尖抚过窗沿的木纹,那里还留着母亲当年触碰的温度。
午后,钟庆堂从后巷进来,没走正门,藏青西装裹着清瘦的身形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什么表情,却透着股藏不住的疲惫,皮鞋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稳的声响。
春桃引他穿过院子,走进厂房时,巧英正坐在织机前,指尖捻着丝线,见状放下银梭:“堂哥,坐。”
钟庆堂在她对面落座,春桃端上新泡的碧螺春,退了出去,账房里一时静得能听见茶烟升腾的声音,片刻后,钟庆堂率先开口,语气干脆:“商户联盟二十三家全到位了,各家的货能串着卖,一家断货别家补,渡边再压价,咱们也不怕。
还有,德国那边的第二批丝线到了,价格比渡边家的低两成,质量还更好。”
巧英看着他眼底的青黑,语气带着关切:“堂哥,你瘦了。”
钟庆堂愣了愣,嘴硬道:“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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