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四月五日,苏城的天还沉在清明后的阴云里,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钟庆堂天没亮就醒了,账房的小床硬邦邦的,硌得他后背发疼,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渡边健次的话,像针似的扎得他睡意全无。
他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横梁,一道裂缝从这头蜿蜒到那头,像道没愈合的伤口,和他心里的隐忧如出一辙。
天刚泛起鱼肚白,他就揣着写好的纸条出了门。
巷子里静得只剩扫街老头的刷刷声,扫帚划过地面,像在替这座城叹着无声的气。
走到西院门口,他推开虚掩的门,穿过院子,在正房前停下,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谁?”张氏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从门里飘出来。
“娘,是我。”
门吱呀一声开了,张氏披着旧棉袍,头发松松垮垮的,几缕白发垂在鬓边,衬得脸愈发苍白。
见是他,愣了愣:“庆堂?
怎么这么早,天还没亮透呢。”
“睡不着,回来看看。”钟庆堂走进堂屋坐下,目光不自觉往里屋瞟,“明轩还在睡?”
“还早,让他多睡会儿,学堂辰时才开课。”张氏转身去灶房,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,还飘着红枣的甜香,“没吃早饭吧?
喝点粥,熬了一早上的。”
钟庆堂端起碗,粥烫得他指尖发颤,吹了吹才敢入口,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,却暖不透心底的凉。
张氏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,眉头慢慢蹙起:“庆堂,你是不是遇到难事了?
人瘦了一圈,眼窝都陷下去了。”
“没有,就是生意上的事,琐碎罢了。”钟庆堂低下头,不敢看母亲的眼睛,手里的粥勺搅得粥面泛起涟漪,像他乱糟糟的心。
张氏没再追问,起身去里屋叫钟明轩起床。
里屋传来她轻柔的催促声,还有明轩带着困意的嘟囔:“再睡一会儿嘛……”“你哥来了,快起来。”钟庆堂听着这熟悉的声音,眼眶忽然发酸,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他去庙会,走再远的路也不喊累,如今她的背却悄悄驼了,脚步也轻快不起来了。
没过多久,钟明轩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出来,头发翘得像鸡窝,看见钟庆堂眼睛一亮:“哥!
你怎么来了?
昨天娘做了红烧肉,可香了,我吃了两碗!”
钟庆堂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:“拿着,想买什么就买,别亏着自己。”
明轩笑着把纸币揣进兜里,张氏拿着梳子走过来,按着他坐下给他梳头,梳子穿过打结的头发时,明轩嘶了一声,张氏立刻放轻了动作,嘴里念叨着:“慢点儿,别扯疼了。”
“明轩,这几天放学别在路上玩,早点回家。”钟庆堂沉声叮嘱。
“为啥呀?”明轩歪着脑袋不解。
“不为啥,早点回来,娘放心。”钟庆堂语气沉了几分,没多做解释。
张氏梳头的手顿了顿,却没抬头,只是轻声道:“去洗脸,粥在灶上,自己盛。”等明轩跑出去,她才看向钟庆堂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波澜:“庆堂,你是怕有人对明轩不利?”
钟庆堂沉默片刻,终究没承认:“没有,就是不放心。”他不敢让母亲知道真相,怕她担惊受怕,更怕明轩知道后心生恐惧。
午后的阳光被阴云遮了大半,钟明轩背着书包从学堂出来,嘴里哼着学堂教的新调子,脚步轻快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,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。
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,车门打开,渡边健次穿着深灰色西装,金丝边眼镜后的笑容温润得恰到好处,手里还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。
“你是钟明轩吧?”他蹲下身,平视着男孩的眼睛,语气温和得像哄自家孩子,“你哥哥叫钟庆堂,在钟记绸布庄上班,开黑色轿车,对不对?”
明轩点了点头,眼神里满是好奇:“你是谁呀?
我哥的朋友我都见过,老陈叔、王掌柜他们,没见过你。”
“我在沪上做生意,很少来苏城,今天路过顺便来看看你。”渡边健次把盒子递过去,“送你的,德国钢笔,写字顺滑,你哥说你念书好,得用好笔。”
明轩接过盒子,打开一看,黑色笔杆上刻着金色花纹,镀金笔尖在阳光下闪着光,好看得让他眼睛都亮了。
他掂了掂,沉甸甸的,比自己的竹杆笔强多了:“谢谢叔叔!”
“不用谢。”渡边健次站起身,伸手摸了摸明轩的头,动作自然得像长辈,“有空让你哥来沪上找我喝茶,就说渡边先生邀请的,他懂我是谁。”
明轩点头应下,把钢笔小心放进书包,蹦蹦跳跳地跑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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