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四月四日,苏城的雨刚歇,空气里还裹着清明的湿凉,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,倒映着天边将晴未晴的云。
天还没亮透,钟庆堂就醒了,躺在账房的硬板床上,盯着头顶那根发黑的横梁,昨夜老陈来报的话还在耳边打转——渡边健次今天要亲自来苏城,不是派手下来,是本人来。
急了,才会亲自下场。
急了,就难免露破绽。
他翻身坐起,挑了件藏青色西装,和上次去沪上见渡边时穿的是同一件,不是刻意为之,只是想让渡边知道,他没慌,也没变。
辰时的阳光刚爬上绸布庄的屋檐,一辆黑色轿车便稳稳停在门口。
渡边健次从车上下来,深灰薄呢大衣衬得他身形挺拔,领口的银质徽章在晨光里闪着冷光。
他抬眼扫过“钟记绸布庄”的招牌,漆是新描的,黑字亮得扎眼,却没在他眼底掀起半分波澜,只抬脚跨进门槛。
老陈迎上去,堆着客气的笑:“先生找哪位?”
“找你们大少爷。”渡边的声音不高,却像裹了层冰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仿佛不是来拜访,是来讨债。
钟庆堂从账房迎出来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淡笑:“渡边先生,稀客,快请进。”
两人在账房对面落座,老陈端上热茶后退下,茶盏的热气袅袅升起,却没能暖透这间屋子的暗流。
渡边端起茶盏,用盖子慢条斯理拨着浮沫,没喝,只是抬眼盯着钟庆堂:“钟少爷,许久不见,生意该是越做越顺了。”
“托渡边先生的福,勉强维持。”钟庆堂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香清冽,语气却稳得像压在桌角的账本,“不知先生今日亲至,所为何事?”
“何事谈不上,就是想看看货。”渡边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桌上,钟庆堂会意,从抽屉取出一小捆德国丝线递过去。
渡边拈起一根,对着晨光细看,丝线细匀,光泽温润,比岛国的货色强了不止一筹,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鸷,嘴上却夸:“德国货确实出色,钟少爷眼光独到。”
“生意场上,谁的货好、价低,便选谁,这是常理。”钟庆堂迎上他的目光,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,“从前从您那进货,是图便利,如今德国货更合算,换渠道也在情理之中,先生也是生意人,该懂这规矩。”
渡边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笑意却没达眼底:“你比你父亲硬气,可惜硬气的人,最容易踩坑。”
“踩不踩坑,不在我,在人心。”钟庆堂站起身,身姿挺拔,没有丝毫怯懦,“先生若觉得我坏了规矩,那便是坏了;若觉得是生意常态,便无需多言。”
渡边也站起身,踱到窗前,看着巷子里追逐嬉闹的孩子,笑声清脆,却衬得这屋里愈发压抑。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钟庆堂脸上,慢悠悠开口:“钟少爷,我今日来,不是找麻烦,是提醒你一句——做生意可以,但别忘了,苏城是谁的地盘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一沉,“令堂身体还好吗?
令弟在学堂,念书可顺心?”
钟庆堂的手指在身后悄悄攥紧,指节泛白,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,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:“多谢先生挂念,家母康健,小弟学业尚可。”
渡边没再多言,拉开门转身离去,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,像一记重锤,敲在钟庆堂心上。
老陈探进头,脸色发白:“大少爷,他走了。”
钟庆堂没说话,走到窗前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巷口,那方向是出城的路,却像一条通往深渊的暗道。
他转身回到桌前,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,苦涩顺着喉咙蔓延,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——渡边提母亲、提弟弟,不是关心,是明晃晃的威胁,他亮出了自己的软肋,下一步,就是拿软肋开刀。
他不能坐以待毙,更不能让家人因他陷入险境,只是眼下,还不是硬碰硬的时候。
渡边的车没直接回沪上,而是在苏城绕了半圈,最终停在苏记绸庄门口。
苏曼婷正在柜台后理货,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,指尖猛地一颤,手里的绸缎差点滑落,她深吸一口气,理了理鬓边的碎发,手心沁出冷汗,却还是稳住了姿态,迎了出去。
“渡边先生,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苏曼婷笑着招呼,语气尽量平和。
渡边走进绸庄,目光扫过货架上的绸缎,指尖在一匹月白绸缎上轻轻划过,语气漫不经心:“苏掌柜生意红火,看来没受时局影响。”
“托先生的福,勉强维持。”苏曼婷做了个请坐的手势,端上热茶,手却还在微微发抖,只是藏得巧妙。
渡边落座,翘起二郎腿,目光直直看向苏曼婷:“钟庆堂从德国进货的事,苏掌柜该知道吧?
你觉得他能撑多久?”
苏曼婷指尖收紧,指节泛白,心里却飞快盘算着渡边的意图,是试探钟庆堂,还是试探自己?
她斟酌片刻,决定说最稳妥的话:“我只是个做小生意的,钟少爷的事我不清楚,我只知道,只要货路顺畅,我的铺子就能开下去,还望先生多关照。”
渡边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,带着几分森冷:“苏掌柜放心,你的货,我不会断。
你和你儿子,都要好好的。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目光像淬了毒的针,“替我向令郎问好,听说他的病,最近好些了?”
苏曼婷的脸色瞬间煞白,嘴唇哆嗦着,她想起宋云澜说过,药已经换了渠道,不用再看渡边的脸色,可渡边此刻提起家俊,哪里是关心,分明是在提醒她,他什么都知道,她的一举一动,都在他的掌控之中,她像一只被困在掌心的鸟,再怎么挣扎,也逃不出这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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