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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暗线交错(1/3)

一九三七年三月二十五日,苏城的晨雾还裹着寒意,巷口的青石板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踩上去湿滑作响。

知微来苏城的第七天,天还没亮透,钟庆堂就醒了。

他躺在床上,眼望着头顶的横梁,木纹里嵌着经年的灰尘,像压着一层沉甸甸的心思。

昨晚老陈回来时,裤脚沾着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巷口蹲着两个生面孔,穿深灰短打,烟抽了一根又一根,眼神就没离开过绸布庄,不是寻常混混。”钟庆堂当时没说话,指尖却在被褥上轻轻掐出了印子——是渡边健次的人,盯得这样紧,摆明了要摸清他的底细。

他翻身坐起,穿衣的动作利落,衣襟扫过桌角的凉茶,带起一丝寒意。

今天不去沪上?

不,必须去。

渡边要查,他便让他查,偏要在他眼皮子底下,把生路闯出来。

账房里,账本摊在桌上,纸页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,手边的凉茶早已没了温度,他却端起来抿了一口,涩味在舌尖蔓延,反倒让他愈发清醒。

巷口的两个人影,从暗沉的夜色里慢慢显形,在灰白的晨光里勾勒出轮廓。

一个高个,一个矮个,手里拎着油条,边走边啃,油条的香气混着晨雾飘过来,却透着说不出的刻意。

他们从巷口踱过,脚步不紧不慢,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向绸布庄,没有回头,却像两根钉子,钉在钟庆堂的视线里。

钟庆堂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,喉结滚动,压下心头的躁意。

今天,他必须做成三件事:去德国洋行签约,辞退铺子里吃里扒外的伙计,给巧英送最后一封密信。

这三件事做完,退路便彻底断了,往后只有往前冲的份儿,再无回头的可能。

上午,钟庆堂没坐马车,改坐火车。

火车站里人头攒动,蒸汽裹着煤烟味扑面而来,他攥着车票,余光扫过身后,那高个果然跟了进来,混在人群里,目光始终黏在他身上。

钟庆堂没回头,买票、上车,动作从容得像寻常赶路的商人,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,仿佛身后的跟踪者与他毫无干系。

火车鸣笛启动,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,青黄相间的麦田连成一片,却被他无心欣赏。

他靠在座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提手,里面空空如也,却像压着千斤重担。

高个坐在车厢另一头,隔着几排座位,手里翻着报纸,眼神却时不时瞟过来,钟庆堂心里清楚,就算对方跟到沪上,也进不了德国洋行的大门——他早已在洋行门口备好了人,不是打手,是嘴严心正的律师,专守规矩,也专挡麻烦。

火车到站,钟庆堂下车,高个也紧随其后。

他出了火车站,随手招了辆黄包车,车夫脚步轻快,车轮碾过柏油路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高个也上了黄包车,不远不近地跟着,像甩不掉的影子。

黄包车在南京路停下,钟庆堂走进一栋气派的大楼,高个在楼下徘徊片刻,终究还是跟了进去,却只看见电梯门缓缓合上,数字往上跳动,他站在大厅里,手里攥着报纸,眼神里透着茫然,不知道该往哪追。

四楼的德国洋行办公室里,施密特早已等候多时,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两份合同,一份德文,一份中文,纸张崭新,墨迹未干。

“钟先生,考虑好了?”施密特站起身,伸手相迎,语气里带着生意人的客气。

“考虑好了。”钟庆堂在椅子上坐下,拿起中文合同,逐字逐句地看,条款与之前谈的分毫不差,价格、数量、交期,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,供货方是德国化工集团,采购方是钟记绸布庄,字迹清晰,没有半分含糊。

他提笔签字,“钟庆堂”三个字,笔锋遒劲,力透纸背,像是把所有的决心都刻进了纸里。

施密特也签了字,两份合同并排摆在桌上,中德文对照,像一份沉甸甸的承诺。

“钟先生,合作愉快。”施密特伸出手,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。

“合作愉快。”钟庆堂与他握手,掌心相触,是生意人的坦诚,“施密特先生,这批货,半个月内务必到港,且这笔交易,务必保密,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钟记是从德国直接进货。”

施密特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:“渡边先生那边?”

“渡边先生那边,我会处理。”钟庆堂语气平静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施密特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德国公司的规矩,客户信息是铁律,钟先生放心。”

钟庆堂收起合同,放进公文包,起身离开。

电梯下到一楼,门打开时,高个还站在大厅里,假装看报纸,余光却死死盯着电梯口。

钟庆堂从他身边走过,目不斜视,仿佛眼前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
走出大楼,阳光刺眼,他站在台阶上,深吸一口气,公文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,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——这是钟记的路,是他自己闯出来的路,不是渡边家施舍的。

从沪上回来,天已擦黑,暮色漫过苏城的屋檐,勾勒出青瓦的轮廓。

钟庆堂没回绸布庄,径直去了城隍庙。

不是去烧香,是去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,那人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捻着佛珠,指尖泛着淡淡的光泽,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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