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庆堂走过去,在他身旁坐下,声音压得极低:“先生,帮我送封信,送到云锦坊后巷,交给春桃。”
男人接过信封,揣进怀里,起身便走,脚步沉稳,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。
钟庆堂坐在台阶上,望着庙门上“城隍庙”三个斑驳的字,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,像被岁月啃噬过的痕迹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牵着他的手来烧香,母亲跪在蒲团上,闭着眼睛,嘴唇微动,念念有词。
他扯着母亲的衣角问:“娘,你在求什么?”母亲睁开眼,揉了揉他的头,轻声说:“求城隍老爷保佑你爹平安。”
后来,他爹终究没能平安,不是城隍老爷不灵,是他爹走的路,从一开始就偏了。
路走偏了,再虔诚的祈求,也抵不过命运的推搡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走出庙门,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,却透着一股拧不断的韧劲。
傍晚,云锦坊的后巷飘着饭菜香,春桃从后门进来,手里攥着一个信封,快步走到巧英身边:“小姐,城隍庙那边送来的。”
巧英接过信封,指尖划过信封边缘,拆开后,里面是一张素白的纸,纸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刚劲,透着决绝:“渡边的人在查我。
已签约,钟记有自己的路了。
最后一封信。”
她把纸条反复看了两遍,指尖微微发凉,随即凑到油灯前,火苗舔舐着纸页,瞬间化为灰烬。
她把灰烬拨进茶盏,端起来一饮而尽,苦涩的灰烬混着茶水滑过喉咙,却让她愈发清醒。
沈知微从东厢房出来,站在门口,月光洒在她身上,映得她神情有些恍惚:“英妹妹,怎么了?”
巧英转过身,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,语气沉了几分:“知微姐,你在云裳公司,有没有见过渡边商社的文件?”
沈知微想了想,眉头慢慢蹙起:“有。
前几天整理档案,看到一份合同,是渡边商社和内陆一家染厂签的供销合同,年限好几年,数量大,价格还压得极低。”她顿了顿,眼神里透着担忧,“不只是苏城,他们在江苏、浙江、安徽好多地方都在铺路,像在织一张大网。”
巧英的心猛地一沉,指尖攥紧了衣角。
这时,宋云澜从厂房里走出来,手里捏着一份合同副本,那是沈知微悄悄带回来的,他让沈知微多留心公司里的动向,没想到竟挖出这么大的隐患。
“这是知微今天带回来的。”宋云澜把合同放在桌上,纸张摊开,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张无形的网,“渡边商社在各地拉染织厂、绸布庄、丝线商行,不是做寻常生意,是在布网,网织好了,什么时候收紧,全由他说了算。”
巧英盯着合同,沉默良久,指腹轻轻划过纸上的文字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沈叔叔是他网里的一个小窟窿,他这些年一直在补,现在怕是不想补了。”
“不是不想补了。”宋云澜语气沉缓,眼里带着几分了然,“是他扛了二十年,扛到头发白了,腰弯了,实在扛不住了,累了。”
“他不会死的。”巧英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斩钉截铁的笃定,“他扛了这么久,就是为了护住知微姐,他不会在最后一刻松手,更不会让知微姐没了亲人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,“我们要帮他,把他从渡边的网里拉出来。”
“怎么帮?”宋云澜问。
“不是让他自己挣脱,是我们拉他出来,让他觉得是不得不走,而非主动暴露。”巧英的思路清晰,像织锦时理清的丝线,“得让他毫无退路,又心甘情愿地跟着我们走,不露出半分破绽。”
宋云澜思索片刻,目光落在门口的春桃身上:“需要一个人去接他,还得找个隐蔽的地方安置,这个人,非春桃不可。”
春桃原本站在灶房门口,听见自己的名字,立刻走了进来,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铁钉,眼神里透着干脆:“宋先生,您吩咐。”
“春桃,你去苏城周边找一处地方,要偏僻、隐蔽,能住人,离苏城不能太近,也不能太远,一个时辰能赶到,寻常人根本找不到。”宋云澜语气郑重,每一个字都敲在实处。
春桃重重点头:“我这就去找,最晚明天给您回话。”
她转身要走,宋云澜又叫住她,补充道:“要是有人跟踪你,别回云锦坊,直接去城隍庙找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算卦先生,他会把消息传回来。”
春桃摸了摸腰间的铁钉,那枚小小的钉子贴着皮肤,传来熟悉的凉意,让她心里格外踏实:“知道了,宋先生放心。”
陈树生的实验室里,灯光亮了一夜。
桌上摊着几本从北平寄来的化学书,书页边缘有母亲娟秀的批注,字迹清秀,透着知性。
他指尖划过母亲写在页边的字——“加少量醋酸,可延缓褪色”,心里忽然有了方向。
“温感显纹”的配方他改良了无数次,显色总不够稳,褪色也太快,没法长期保存。
他按照母亲的提示,重新调配试剂,取茜草根粉末,加明矾,加硼砂,再滴入一滴醋酸,搅拌均匀后,小心地涂在锦缎背面。
他屏住呼吸,用体温焐了片刻,淡红色的字迹慢慢浮现,比以往更清晰,也更持久。
他放下笔,长长舒了口气,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。
这时,巧英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,热气氤氲,驱散了实验室的清冷:“还在忙?
先把姜汤喝了,暖暖身子。”
陈树生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眼下的青痕格外明显,嘴唇也因为熬夜干裂起皮,可他的眼睛依旧亮着,像盛着星光:“再试一次,改良了配方,应该能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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