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三月十八日,正月十八。
苏城。
天还没亮,巧英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头顶的横梁。
那根老楠木上还有母亲贴的剪纸,是一只喜鹊站在梅花枝上,纸边已经泛黄卷曲了。
她看了一会儿,起身穿好衣服,走到院子里。
红豆架子上的嫩芽又长高了一截,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。
风一吹,轻轻摇着。
她去岁种下去的红豆,如今已经扎根了。
知微姐今天要来。
她娘在这儿住了三个月,她可以住三年、三十年。
巧英蹲在红豆架子前,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株最高的嫩芽。
露珠从叶尖滚落,滴在她指尖,凉丝丝的。
春桃从灶房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锅铲。
“小姐,您怎么起这么早?
粥还没好呢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巧英站起来,“春桃,东厢房的被子换了没有?”
“换了。
新弹的棉花,昨儿刚晒过。
我拍了好几遍,蓬松松的。”
“枕头上放的那朵腊梅呢?”
“放了。
天没亮就去摘的,还带着露水。
我挑了半天,摘了最好看的那朵,花瓣没一点蔫的。”
巧英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东厢房的窗户。
窗帘是新换的,淡蓝色底子印着白色的小花,是宋云澜从沪上带来的。
窗户开着一条缝,晨风钻进去,窗帘轻轻飘着。
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,晨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,稀薄,淡白。
知微姐应该已经出发了。
从沪上到苏城,水路要两个时辰。
宋云澜天没亮就去接了。
辰时刚过,宋云澜的黑色福特车停在巷口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,领口别着那枚流云徽章。
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一路从沪上赶来没怎么睡。
他拉开车门,沈知微从车里下来。
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,头发挽成低髻,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。
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,皮箱边角磨得发白,提手用黑线缝过,像走了很远的路。
她站在云锦坊门口,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——“钟家织染”四个字,漆皮剥落了几处,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。
“我娘说,她在这儿住了三个月。”沈知微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,“每天早上起来,就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块匾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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