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三月十日,惊蛰后四日。
苏城。
巧英从沪上回来的第二天,天还没亮,就有人敲门。
春桃去开门,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前面的是沈伯安,灰布长衫,洗得发白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
他瘦了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。
才几个月不见,老了十岁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沉甸甸的。
后面跟着宋云澜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,领口别着那枚流云徽章。
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一路从沪上赶来没怎么睡。
“沈叔叔?
宋先生?”春桃愣了一下,“你们怎么一起来了?”
“我在巷口碰见沈先生。”宋云澜走进院子,目光落在沈伯安手里的布包上,没有多问。
沈伯安这个人,他见过几次,在“听芦”茶楼,在运河边。
他知道沈伯安是谁,也知道他在做什么。
但他从来不多问。
巧英从厂房里出来,看见沈伯安和宋云澜站在院子里,心里猛地一跳。
“沈叔叔,您怎么来了?
宋先生,你不是说明天才过来吗?”
“沪上的事办完了,提前回来。”宋云澜看了沈伯安一眼,“沈先生说他也有事找你,就一起进来了。”
沈伯安没有回答。
他走进厂房,在椅子上坐下,把布包放在桌上。
一层一层打开油纸,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,边角已经磨损,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。
还有一匹月白色的料子,叠得整整齐齐,用油纸包着。
“这是你娘留给佩兰的。”沈伯安的声音很轻,“佩兰走的时候,把它留给我。
她说,‘哥,这个你替宛卿收着。
以后她女儿长大了,替我给她’。”
巧英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匹料子。
月白色,极淡极淡的蓝,像月光照在雪地上。
她认得这个颜色——母亲染的“月白”,要染七七四十九天,每天早晚各搅一次,不能多不能少。
她曾经问母亲,为什么叫“月白”。
母亲说,“不是白,是月光照在雪地上的颜色。
你要在染缸边守四十九天,才能等到这个颜色。
少一天都不行”。
“月白不是白,是月光照在雪地上的颜色。”巧英喃喃道。
沈伯安看着她,眼眶微微红了。
巧英展开料子,背面有字。
不是墨写的,是“温感显纹”。
宋云澜走上前,把料子凑近炭火盆,淡红色的字迹慢慢浮现出来。
“山河无恙,后会有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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