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一月十二日,腊八。
苏城的天还没亮透,巷子里就飘起了粥香。
不是一家一户的香,是家家户户的灶房里同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红豆、绿豆、花生、红枣、莲子、桂圆、糯米、小米——八样东西,一样不能少,一样不能多。
巧英是被粥香熏醒的。
她穿好衣服,走到灶房门口。
春桃正蹲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长柄木勺,一下一下搅着锅底。
锅里的粥已经熬得稠稠的,八样东西都煮开了花,在乳白色的米汤里沉沉浮浮。
“小姐,您怎么起来了?
粥还没好呢。”
“睡不着。
闻着粥香就醒了。”
巧英蹲在春桃旁边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火苗一跳一跳的,舔着锅底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“春桃,你小时候过腊八吗?”
春桃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小时候的事,记不太清了。
只记得有一年,我娘也煮过腊八粥。
就一年。
后来她走了,就再也没人煮了。”
“那今天你多喝两碗。”巧英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把从前缺的,都补上。”
春桃愣了一下,眼眶微微红了。
她低下头,继续搅粥。
粥熬好了。
春桃先盛了一碗,搁在托盘上。
巧英端起来,往东院走。
钟翰文正在院子里打拳。
不是那种虎虎生风的拳,是慢悠悠的太极,一招一式,像是在磨什么陈年的功夫。
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棉袍,袖口挽了半截,露出精瘦的小臂。
脸上的气色比去年好了许多,颧骨还是高,但不再苍白,泛着淡淡的暖色。
“爹,粥好了。”巧英把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。
钟翰文收了势,转身走过来。
他接过粥碗,低头看了一眼。
粥熬得稠,八样东西粒粒分明。
他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“春桃的手艺?”
“嗯。
她天没亮就起来熬的。”
钟翰文点了点头,又喝了一口。
“比去年的好。
去年你娘在的时候,她放枣太多,甜得发腻。
今年这碗,甜淡刚好。”说完,他忽然顿了一下,像是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。
巧英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低下头,端起另一碗粥,慢慢喝着。
去年腊八,母亲还在。
她站在灶台前,把红枣一颗一颗挑进锅里,说“英英,你爱吃枣,多给你放几颗”。
今年,放枣的人不在了。
但粥还是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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