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一月二十日,大寒。
苏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霜。
瓦片上、青石板缝里、枯草尖上——全是厚厚一层白,像撒了一夜盐。
踩上去咯吱咯吱的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。
运河上白茫茫一片,雾气贴着水面翻滚,把对岸的柳树都吞没了,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梢若隐若现。
巧英起了个大早。
她站在工棚门口,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,很快被寒风卷走。
春桃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过来,硬塞进她手里。
“小姐,您先暖暖手。”
巧英接过碗,温热从掌心蔓延开来。
她抿了一口,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
“春桃,今天要跟宋先生谈新织机的事。
你去灶房多备些热水,他来了要喝茶。”
“好嘞。”春桃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巧英站在工棚门口,望着远处运河上的雾气。
大寒是一年里最冷的日子,可她知道,冷到了头,就该回暖了。
辰时刚过,宋云澜的黑色福特车停在巷口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呢料大衣,领口别着那枚流云徽章。
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一路从沪上赶来没怎么睡。
手里拎着公文包,没有食盒——今天是谈正事,不是过节。
春桃迎上去,接过他脱下来的大衣,挂在衣架上。
“宋先生,茶已经泡好了,碧螺春,今年的新茶。”
宋云澜走进工棚,在巧英对面坐下。
炭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。
他端起茶盏,没喝,先看了一眼巧英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袍,头发挽得利利落落,面前摊着账本和一份前线医疗物资需求清单。
眼底的青痕比上回又深了一层。
“又熬夜了?”他问。
“没。”巧英头也不抬,“昨晚睡得早。”
“骗人。”宋云澜放下茶盏,“你骗不过我的眼睛。
春桃,你们小姐昨晚几点睡的?”
春桃端着热水壶进来,听见这话,手里的壶晃了晃,看了看巧英,又看了看宋云澜,小声说:“子时。
我催了好几遍,小姐说‘再看一页账本就睡’。
那一页账本,她看了半个时辰。”
宋云澜转头看向巧英,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。
“钟巧英,你答应过我什么?”
巧英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答应过你的事多了,你指哪一件?”
“不熬夜。”
“昨晚没熬。
我只是睡得晚。”
宋云澜被噎了一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,像是在压什么。
“行,你总有道理。”他放下茶盏,语气认真了几分,“说正事吧。”
巧英把那份物资需求清单推到他面前。
“前线的止血带还是不够。
这个月需求量比上个月增加了三成。
伤兵多了,战事吃紧了。
我算过了,现有产能只够满足六成的需求。
如果增加五台织机,再招十个织工,就能补上缺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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