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一月七日,小寒。
火车在华北平原上疾驰,车轮碾过铁轨,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,一下一下,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。
窗外是枯黄的麦茬地,收割后的田野裸露着褐色的泥土,干裂的缝隙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。
偶尔掠过几棵光秃秃的树,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,像一双双张开的手,抓不住任何东西。
陆怀瑾靠在车窗边,手里的信纸边角已经起了毛。
他看了很多遍了。
从绥远上车的头一天就开始看,看到现在,信纸的折痕处都快断了。
可他舍不得放下,像是握着这封信,就能握住那个千里之外的人。
“怀瑾,苏城的腌肉已经晾上了,春桃说今年花椒特别香。
巧明背完了《三字经》,先生夸他字写得好。
你的围巾够不够暖?
要是不够,我再织一条。”
他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围巾够不够暖——她总是问这个问题。
从去年秋天问到今年冬天,从苏城问到绥远,从绥远问到保定。
好像他永远不会自己添衣服似的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左边口袋是巧英的信,右边口袋是母亲的信。
两封信,两种笔迹,两种温度。
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。
都贴着心口。
“陆长官,快到了。”副官从车厢那头走过来,手里拎着水壶,“还有半个时辰。”
陆怀瑾点了点头,看着窗外。
平原上开始出现村庄,灰瓦白墙,炊烟袅袅。
有人在院子里晾衣裳,有小孩在巷口追着狗跑。
多寻常的华北村庄,寻常到让人忘了,这太平底下藏着多少刀光剑影。
火车慢下来。
汽笛长鸣一声,喷出一大团白雾,笼罩着站台。
保定站到了。
站台上人来人往。
扛着行李的士兵,抱着孩子的妇人,挑着担子的小贩。
有人在喊“让一让”,有人在叫“别挤别挤”。
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太太拎着两只鸡,鸡在竹篮里咯咯地叫,扑棱着翅膀,溅了她一身的鸡毛。
她也不恼,只是笑呵呵地往前走。
陆怀瑾拎起皮箱,下了车。
保定的天比绥远暖和些,但风还是冷的。
他站在站台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空气里有煤烟味,有尘土气,还有远处飘来的、谁家灶房里的葱花饼香。
他站了一会儿,才跟着副官往外走。
军需处在城西一座旧衙门里。
青砖灰瓦,门楣上的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。
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,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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