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三月七日,惊蛰后一日。
苏城。
陈树生从火车站出来时,天刚亮。
他拎着皮箱站在站台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运河的水腥气,有腊梅的残香,还有谁家灶房里飘出来的粥香。
是苏城的味道。
他在长沙待了大半年,闻惯了湘江的水汽和岳麓山的泥土气,回到苏城才知道,这里的空气是甜的。
他上了一辆黄包车,说:“云锦坊。”
黄包车夫拉着他穿过巷子,青石板路在车轮下咯吱咯吱地响。
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晨风里轻轻摇着。
他靠在车座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。
青砖墙,灰瓦檐,腊梅从墙头探出来,花快谢了,但暗香还在。
去年今日,他还在这条巷子里走着,那时候巧英在信里说“红豆还没发芽”。
现在,红豆该发芽了。
他去年来的时候,是秋天。
柳叶还没落,他拎着藤箱,站在云锦坊门口,看见巧英从厂房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夹袄,手里还握着梭子。
她说:“树生哥,你来了。”他说:“我来了。”那一眼,他记了整整一年。
今年,他又来了。
黄包车在巷口停下。
陈树生拎着皮箱下车,站在云锦坊门口。
门开着,织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咔嗒咔嗒的。
他站在那里,没有进去。
巧英从厂房里跑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袍,头发挽着,手里还握着梭子。
跑到门口,忽然停住了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对视着。
一个在门里,一个在门外。
一个刚从千里之外赶回来,一个在这门口等了快一年。
“树生哥。”她先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英妹妹。”他说。
巧英看着他。
他瘦了,眼下有青痕,嘴唇干裂,头发也长了,都快盖住耳朵了。
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暗夜里的星子,像酒精灯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,他走的时候,站在火车站台上,说“等我”。
她说“好”。
等了半年,信寄了十几封,红豆寄了两回。
终于等到他回来了。
“进来。”她转身往厂房里走,“春桃,倒茶。”
陈树生拎着皮箱跟进去。
厂房里的织机都停了,工人们都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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