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三月六日,惊蛰。
农历二月初四,巧英十八岁生日。
天还没亮,灶房的灯就亮了。
钟翰文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,锅里烧着水,案板上摆着擀好的面条。
他的动作很慢,手指还有些抖,但每一步都做得仔细。
去年今日,他还躺在床上,连话都说不出来,是她端着面碗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喂他。
十七岁那年的长寿面,父亲没有吃到。
今年,他要亲手煮给她。
水开了,他把面条下进去,用长筷子轻轻搅了搅,不让它们粘在一起。
另一个锅里,油热了,鸡蛋磕进去,滋滋作响。
他盯着那两个荷包蛋,等蛋白凝固了,用铲子小心地翻面——不能破,破了就不吉利。
十八岁,是大人了。
巧英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围裙系在腰上,松垮垮的,像挂在一根竹竿上。
可他的手稳住了。
从去年冬天到现在,他每天打太极,吃药,练习握筷子、拿笔。
字还是写不好,但面能煮了。
“爹。”她走进去。
钟翰文没回头,手里的铲子还在翻那个蛋。
“醒了?
面快好了。
你坐着,爹端过来。”
“我帮您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钟翰文打断她,“今天你过生日,你坐着。
爹来。”
巧英没有走。
她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父亲把面捞进碗里,把两个荷包蛋卧在面上,撒了一把葱花。
他端起碗,转身递给她。
手还是有些抖,碗沿轻轻晃着,但碗里的汤一滴都没洒。
“吃吧。
你娘教我的,她说荷包蛋要卧两个,一个给你,一个替她。”
巧英接过碗,低下头。
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她舀了一勺汤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很烫,咸淡刚好。
和母亲煮的一个味道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钟翰文笑了,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。
去年今日,他只能躺在床上,听女儿在门外说“爹,今天是我生日,您起来看看我”。
他起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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