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下堆着几口大缸,缸沿上结着薄冰。
他沿着木楼梯上了二楼,推开窗户——窗外能看见护城河。
河面上结着薄冰,灰白色的,像一面蒙了尘的镜子。
几只寒鸦在冰面上踱步,黑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它们走得很慢,走几步停一下,歪着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
陆怀瑾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桌前,铺开信纸,提笔写信。
“巧英:我到保定了。
离苏城近了些。
你织的围巾很暖。
止血带用上了,有人活下来了。
怀瑾。”
他停下笔,看着这几行字。
觉得太短了,又觉得足够了。
短的是字,长的是路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又提起笔,在末尾加了一行——
“保定的冬天比苏城冷,但离你近了些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。
信封上写“苏城云锦坊钟巧英收”。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用茶杯压住,然后走到窗前,看着护城河上的寒鸦。
它们还在冰面上踱步,走几步停一下,歪着头,像是在等什么。
同一时刻,苏城。
巧英坐在工棚里,面前摊着账本。
新年的第一笔账还没记完,她握着笔,半天没落下一个字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,压在运河对岸的柳树梢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腌肉的咸香和腊梅的暗香,混在一起,就是小寒特有的味道。
春桃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小姐,喝点姜汤,驱驱寒。”
巧英接过碗,抿了一口。
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
“小姐,您说陆长官到保定了没有?”春桃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围裙角,小心翼翼地问。
巧英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答。
她也不知道。
信在路上要走好几天,她不知道他到了没有,不知道他冷不冷,不知道保定有没有下雪。
什么都不知道。
知道的只有——他在往北走,她在往北看。
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。
黑色福特车停在巷口,车身上还沾着从沪上一路风尘仆仆的泥点。
宋云澜从车上下来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,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质徽章——云裳公司的标志。
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一路没睡好。
手里拎着公文包和食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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