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英在他身旁坐下,看着他疲惫却专注的模样,心里泛起一阵暖意,把姜汤推到他手边:“先喝,喝完再试,身体是本钱,别熬坏了。”
陈树生端起姜汤,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驱散了寒意,也提了精神。
他放下碗,拿起那块锦缎,对着灯光细看,淡红色的字迹稳稳地嵌在锦缎里,没有丝毫褪色的迹象。
他抬头望向巧英,眼底满是笑意:“成了。”
巧英也跟着笑了,那笑容淡淡的,却比任何言语都动人:“成了就好,往后传递消息,便多了一份保障。”
深夜,钟庆堂坐在账房里,面前摊着那本英文笔记本,纸页泛黄,带着岁月的痕迹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提笔写下:“三月二十五日。
渡边的人在查我,巷口的眼线、火车站的跟踪者,他们想摸清我的底细。
与德国洋行签约了,合同锁在保险柜里,钟记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路。
最后一封信已送出,往后不再写了。
这本笔记本,就锁在抽屉里,等我走了,自然会有人看见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锁进抽屉,钥匙放进贴身的口袋,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,清辉洒在院子里,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,像一幅安静的画。
他看了一会儿,吹灭了油灯,黑暗里,只剩下他挺拔的背影,透着孤勇与决绝。
沪上,大和商社的办公室里,渡边健次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调查报告,白纸黑字,工工整整:“钟庆堂今日赴沪,赴德国洋行,停留约一个时辰,出时手持公文包,面带笑意,疑似签订合作协议。
后往城隍庙,与人接触,身份不详。”
他把报告放在桌上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已凉透,涩味在舌尖蔓延,他没咽下去,直接吐在茶盏里,动作带着几分烦躁。
“钟庆堂。”他念着这个名字,语气里透着阴鸷,“你去德国洋行做什么?
签了什么合同?
见的人是谁?”
无人应答,办公室里只剩死寂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窗外的霓虹灯在夜雾里晕开,红红绿绿的光映在他脸上,显得格外阴冷。
他想起钟庆堂那天的眼神,不是狗看主人的顺从,是鹰看猎物的锐利,他养了这么久,养的不是听话的狗,是会啄人的鹰。
他要拔掉这鹰的羽毛,让它再也飞不起来。
他拿起电话,拨通苏城办事处的号码,语气冰冷:“明天,把跟踪的人全部撤回来。”
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,迟疑道:“撤回来?”
“撤回来。”渡边健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让他以为自己安全了,等他放松警惕,再跟,这次要跟得更紧,盯得更死。”
挂断电话,他把调查报告揉成一团,扔进纸篓,纸团在桶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随后,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张老照片,四个人站在樱花树下,笑容灿烂,如今却早已物是人非。
他不知道那棵樱花树还在不在,也不知道那四个人散落在何方,但他要把散了的人,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聚在一起,哪怕用最狠辣的手段。
巧英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“经纬之心”,笔尖落在纸页上,字迹清晰有力:“三月二十五日。
钟庆堂来信,说渡边的人在查他,往后不再写密信,他把自己藏起来了。
知微姐在云裳公司发现渡边商社的布局,他们在多地织网。
宋先生说,沈叔叔累了,该让他活。
春桃已去找隐蔽的安置处,树生哥改良了温感显纹配方,终是成了。”
写完后,她合上账本,放进抽屉,取出那枚银梭,在灯下细细摩挲,梭尖的冷光映着她眼底的坚定。
窗外,月亮依旧明亮,运河上的船夫号子悠悠传来,苍凉却有力。
她吹灭油灯,坐在黑暗里,无数暗线在心头缠绕,钟庆堂的破局、沈伯安的安危、渡边的算计,像一团乱麻,可她不怕,理不清便一根一根剪,剪不断的便打成死结,打不死的,就带着它,一起闯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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