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二日,苏城的天还浸在墨色里,巧英就守在厂房的煤油灯下,指尖捏着铅笔,在钟庆堂手绘的虹口洋楼平面图上反复勾画。
图纸线条粗糙,比例歪斜,却被她用红蓝黑三色细细标注——红线是春桃潜入的路线,蓝线是撤离通道,黑线是二楼翻窗的备用退路,每一笔都藏着她半宿的推演,连灶房的动静、狗笼的位置都琢磨透了。
宋云澜端着温热的碧螺春进来,茶香裹着热气漫开,他没多话,只把茶盏轻轻推到她手边。
巧英没抬头,铅笔尖在图纸上划过,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:“昨夜没合眼,脑子倒清醒,就怕漏了一处,误了事。”
“先喝口茶润润喉,你嘴唇都起皮了。”宋云澜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痕,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关切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。
巧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滚烫的茶水熨帖了紧绷的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的焦灼。
她指尖点着图纸上朝北的房间:“渡边大概率会把知微姐关在二楼朝北那间,窗户拉着厚帘,夜里没人盯灶房,从灶房翻进去,动静最小,只是得避开墙角的狗。”
宋云澜没看图纸,目光只落在她身上——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沾着铅笔灰,手指被磨得泛红,眼底的疲惫藏不住,却依旧透着股拧不断的韧劲。
“巧英,”他轻声唤她,语气沉了沉,“今晚若出了岔子,你答应我,不管春桃有没有找到人,你先撤出来,别硬撑。”
巧英抬眼望他,灯光落在她眼里,亮得执拗:“春桃不会失手,我也不会先撤,这不是赌气,是没得选。”她太清楚,身后是沈知微的命,是云锦坊的义,退一步,便是万丈深渊。
辰时的晨光刚漫进厂房,钟庆堂就带着人赶了过来。
三人围坐桌前,巧英把图纸铺开,指尖点着关键节点,语气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堂哥,你带的人分两组,A点巷口西侧,b点巷口东侧,每组两人在明处周旋,一人藏暗处盯梢,渡边的人若从外头回来,明处的人拖住,暗处的人立刻报信,别硬拼,拖住时间就是赢。”
钟庆堂盯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,又瞥了眼巧英眼底的红血丝,忍不住咂舌:“你这画地图的本事,倒真随了你娘,当年她画织机图纸,也是这般细致入微,连经纬线的松紧都标得清清楚楚。”
巧英把图纸折好收进袖口,语气轻却坚定:“小时候跟着娘看多了,刻在脑子里了,走吧,去沪上,耽搁不起。”
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,在巧英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投下斑驳光影,黑色福特车疾驰在苏沪公路上,车轮碾过碎石,扬起细尘。
宋云澜坐在副驾驶,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,见她眉心微蹙,却握方向盘的手稳如握梭,忍不住开口:“紧张么?”
巧英目视前方,语气平静:“不紧张,这条路你带我走过三回,沪上到苏城,苏城到沪上,每个路口的拐角、每块路牌的位置,我都刻在心里,比记织锦纹路还熟。”
宋云澜没再追问,只是脱下自己的大衣,轻轻披在她肩上,衣上带着皂角的清香,裹着温热的体温。
巧英肩膀微微一僵,终究没拒绝,指尖触到衣料的暖意,心底那根紧绷的弦,悄悄松了一丝。
“宋云澜。”
“嗯?”
“要是今晚我没能出来——”
“你能出来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犹豫,“你答应过我不熬夜,今晚也不能破例,更不能让我等不到你。”
巧英没再接话,只是脚下的油门踩得更稳了些,风从车窗灌进来,吹起她的发梢,却吹不散眼底的决绝。
傍晚的沪上虹口,暮色如墨,巷子里的路灯昏黄,将人影拉得细长。
巧英把车停在巷子东头,熄了引擎,从袖口摸出图纸最后扫了一眼,折好揣进怀里,推开车门:“宋先生,你在车上待命,引擎别熄;堂哥,你带人去巷口布控;春桃,跟我绕后墙。”
宋云澜却快步走到她身前,语气不容置疑:“我跟你一起去后墙,你一个人,我放心不下。”
巧英看着他眼底的坚定,终究没再推拒,三人顺着暗巷往后墙绕,钟庆堂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散在巷口两侧。
到了后墙,巧英抬手看了眼表,指针指向六点四十三分,语气沉肃:“七点整,不管找没找到人,必须撤,多耽搁一刻,危险就多一分。”
春桃点了点头,利落地翻上墙头,落地时轻得没一点声响。
巧英背靠墙根,耳朵贴着墙面,捕捉着墙内的动静,宋云澜站在她身侧,两人都屏着呼吸,连风都仿佛慢了下来。
巷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,是钟庆堂的人到位了,巧英抬手做了个“停”的手势,众人立刻贴墙隐匿。
墙内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狗叫,随即被捂住,巧英指尖收紧:“狗被制住了,春桃手脚利落。”
“六点五十一分。”宋云澜低声报时,话音刚落,墙内就传来沉闷的撞击声,像是人撞在墙上,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脆响,还有压抑的闷哼,巧英身子猛地绷紧,往前迈了一步,却被宋云澜按住肩膀:“别冲动,你进去只会拖累春桃,开锁、搏斗你都不擅长,她还得分心护你。”
巧英攥着袖口里的银梭,指尖发白,这枚母亲留下的银梭,曾验过假账、辨过人心,如今却要陪着她直面生死,她忽然想知道,这梭尖,能不能护住一条命。
六点五十四分,墙内传来男人的惨叫,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滚落,又是一声闷响,巧英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六点五十六分,门被推开,春桃扶着额角淌血的沈知微冲出来,春桃嘴角破了,左臂软塌塌地垂着,沈知微半张脸被血糊住,却咬着牙踉跄着往前跑。
巧英立刻冲过去,扶住沈知微的另一侧胳膊,急声道:“走!”
三人刚到巷口,刺眼的车灯从巷尾直射过来,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,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钟庆堂的人冲上去阻拦,却被轿车撞开一人,另一人被车门甩在地上,轿车没有丝毫停顿,直直朝着巧英她们撞过来。
“闪开!”巧英把沈知微往墙边一推,自己顺势扑向一旁,轿车擦着她的衣角撞在墙上,引擎轰鸣着停下,车门打开,渡边健次从车上下来,深灰大衣裹着冷峻的身形,领口的银质徽章闪着寒光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亮得骇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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