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五月六日,立夏。
苏城的晨雾还没散透,灶房里的烟火气就先漫了出来,春桃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添着柴,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。
锅里的立夏粥正咕嘟咕嘟翻滚,红豆、绿豆、花生、红枣、莲子、桂圆、糯米、小米,八样料一样不少,她握着长柄木勺,顺着锅沿轻轻搅动,生怕粥粘了底——去年腊八她熬粥的手艺就得了众人夸,今年立夏,她更不敢含糊。
灶台边还码着十几个鸡蛋,等着煮成立夏蛋,茶香混着粥香,慢慢飘满了整个灶房。
沈知微披着头发从东厢房出来,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春桃忙碌的背影,眼里泛着软乎乎的光:“春桃,我来帮你。”
“沈小姐怎么起这么早?”春桃回头,手里还攥着木勺,额角沾了点汗。
“睡不着。”沈知微走进来,蹲在春桃身边,目光落在翻滚的粥面上,声音轻了些,“我娘以前也煮立夏粥,她总说水放多了,下回少放,可下回还是记不住,煮出来的粥总稀稀的。”
春桃没接话,只是盛出一碗粥递过去:“尝尝,淡了加盐,甜了加糖,您多担待。”
沈知微接过碗,粥的热气扑在脸上,她吹了吹,抿了一口,眼睛忽然亮了:“刚好,不淡不甜,春桃你这手艺,比我娘强多了。”
春桃低头搅着粥,声音闷闷的:“做得多了,就熟了,哪有什么强不强的。”
粥熬好,春桃又往锅里加了一勺盐、一把茶叶、几片桂皮,把鸡蛋一个个放进去,茶叶蛋的香气很快漫开,混着粥香,把灶房裹得暖乎乎的。
沈知微坐在灶台边,手里摩挲着那把口琴,轻轻吹了几个音,调子软得像春日的柳絮,春桃听着,没打断,只是手里的木勺顿了顿,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,化作眼底的柔软。
吹完一段,沈知微放下口琴,声音带着几分涩意:“我娘走的时候我才九岁,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,说以后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,怕我饿着冻着,怕我被人欺负,可她忘了教我煮粥,只说长大了自然就会了。”
春桃站起身,蹲到沈知微面前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发凉的手背,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两枚铁钉:“您对我好,把铁钉给我,说我是钉在梁上的钉子。
我爹说过,铁钉虽小,钉在关键处,比刀还管用。
您把我当铁钉,我就得守住您,煮粥、缝衣这些事,我慢慢教您,您想学什么,我都教。”
沈知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却没掉泪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,像抓住了救命的藤蔓。
辰时的阳光爬上织坊的窗棂,巧英坐在织机前,指尖推着梭子,立夏纹“蝼蝈鸣”在锦缎上缓缓成型,咔哒咔哒的声响,和窗外红豆架上的蜜蜂嗡嗡声缠在一起。
陈树生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碗沿冒着热气,放在她手边:“先吃早饭,别饿着肚子织锦。”
巧英放下梭子,端起粥碗,吹了吹,抿了一口,红豆绵软,花生香醇,她舀起一颗花生放进嘴里,笑着问:“树生哥,你小时候立夏吃什么?”
陈树生在她对面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壳鸡蛋放在桌上,眼底漾着温柔:“我娘煮立夏蛋,把鸡蛋染成红色,塞进我书包里,说吃了立夏蛋,热天不疰夏。
我那时候不信,觉得是迷信,后来离开家,每到立夏就想起那个红鸡蛋。”
巧英看着那个红壳鸡蛋,指尖轻轻碰了碰,像是触到了旧时光的温度。
她拿起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,慢慢剥开,蛋白莹白,蛋黄橙黄,咬一口,满嘴的香。
“好吃吗?”陈树生问,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。
“好吃,比什么都好吃。”巧英笑着点头,把鸡蛋吃完,又端起粥碗,厂房里静悄悄的,只有织机的咔哒声,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,安稳得像岁月静好的模样。
巳时的阳光亮了些,宋云澜裹着带着码头水汽的大衣走进织坊,眼下的青痕藏不住连夜的奔波,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,语气沉得像压了块石头:“渡边健次回岛国了,不是认输,是回去搬救兵。”
巧英的指尖顿在粥碗边,声音却依旧稳: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,一个月,两个月,但回来时不会只带打手。”宋云澜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叔叔渡边一郎在军部有后台,这次要动用军部的力量,带的是荷枪实弹的军队,不是巡捕房的警察。”
厂房里瞬间静了下来,织机的咔哒声戛然而止——巧英刚才放下梭子时忘了拉刹车,陈树生走过去,轻轻把梭子拉出来,重新装好,金属碰撞的声响,像敲在人心上的警钟。
“沪上那边有什么消息?”陈树生问,指尖攥紧了桌沿。
宋云澜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,递过去:“今早收到的,岛国关东军在长城沿线大规模演习,兵力比去年多两倍,华北驻屯军在平津近郊频繁调动,坦克、装甲车、火炮都往北平集结,不是吓唬人,是真要动手了。
还有海军在青岛演习,军舰在长江口游弋,他们在找借口,借口一有,就会开火。”
陈树生把纸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,声音带着几分沉郁:“王教授说过,岛国人动手,第一个目标就是华北,北平、天津、保定,都在他们眼皮底下。”
宋云澜点头,目光落在巧英身上:“陆怀瑾在保定压力最大,军需处要负责整个华北前线的物资,巧英的电光锦、他的止血带,都得往前线送,他用得上,我们就必须供得上。”
巧英走到窗前,院子里的红豆架爬满了藤蔓,立夏的阳光照在花瓣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
她转过身,眼底的坚定比阳光更亮:“我们等,等他们动手,也等我们准备好,谁先准备好,谁就赢。”
午后的实验室里,陈树生把浓硫酸、浓硝酸锁进柜子,钥匙贴身放好,柜子上层,新配的温感显纹墨水整齐排列,瓶身上贴着“第二批”的标签。
巧英端着两杯碧螺春进来,茶香清冽,驱散了试剂的微苦。
“歇一会儿,别总盯着这些瓶瓶罐罐。”巧英把茶递过去,指尖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