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,小暑。
苏城的热,是裹着湿气的闷,像浸了水的棉絮,贴在皮肤上,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院子里的红豆架被晒得蔫头耷脑,叶子蜷成细条,唯有藤蔓缠缠绕绕,勉强撑着一片绿影。
蝉鸣扯着嗓子嘶喊,一声叠着一声,像无数根细针,扎得人心发慌。
巧英坐在厂房里,织机静悄悄的。
不是她不想织,是心口像压了块浸了水的青砖,沉得提不起劲。
上午宋云澜从沪上拍来的电报还摊在桌上,墨字被阳光晒得发烫——“华北局势紧,留意保定消息”。
她看不懂局势的深浅,却懂宋云澜从不说空话,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心上的石子,激起层层涟漪。
手里攥着那枚贴身带的银梭,指尖摩挲着梭身的纹路,凉意顺着掌心爬进心里,却压不住翻涌的慌。
春桃端着绿豆汤进来,瓷碗碰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
“小姐,喝口汤,凉透了,放了冰糖,能压压火气。”
巧英端起碗抿了一口,清甜的凉意滑过喉咙,却没能浇灭心头的燥。
她抬眼望向春桃,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柳絮:“春桃,你说,岛国人真的会打过来么?”
春桃顿了顿,随即把腰杆挺得笔直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笃定:“管他打不打,我这条命是跟着小姐的,铁钉在,我在,天塌下来,我替小姐扛着。”
巧英没再接话,垂眸看向腕间的银镯,那行“愿我如星君如月”的小字被磨得发亮,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。
蝉鸣愈发刺耳,恍惚间,去年秋雨里的一幕撞进脑海——陆怀瑾穿着军大衣站在巷口,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,眼神亮得像浸了星光:“钟小姐,我信你,就像当年家父信令堂。”此刻,他在保定,离炮火最近的地方,这念头一冒出来,心口就像被细针扎了一下,疼得发紧。
午后,陈树生在实验室里坐不住了。
收音机拧到最大,沙哑的播报声挤满屋子:“卢沟桥事变,日军炮击宛平城……”他手里的试管“当啷”一声落在桌上,转身望向窗外,红豆架的藤蔓爬满架子,几百朵花挤挤挨挨,开得正盛。
去年秋天,他和巧英蹲在架下埋种子,他说“发了芽,好运就来了”,如今芽发了,花开了,等来的却是炮火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到实验台,温感显色墨水、电光锦改良配方、银杏酸提取记录摊了一桌。
他逐一摩挲过去,指尖带着薄茧,划过纸页时沙沙作响。
铺开信纸,笔尖悬在纸上片刻,才落下字迹,写给北平的王教授:“先生台鉴:卢沟桥事变,国难当头。
电光锦配方已改良,可省三成原料,望荐后方工厂。
银杏酸试验仍在攻坚,若能成,可脱进口之困,学生必日夜兼程,不负所托。”
折好信,又抽出一张,写给母亲,笔尖顿了顿,终究还是落下:“娘,华北打起来了,爹在北平可安好?
儿在苏城安妥,巧英与春桃照料周全。
电光锦改良成了,省了料,成本低了,儿能做的,只有这些,您与爹保重。”信写好,却没敢寄——邮路早断了,信能不能到,全凭运气。
他把信压在镇纸下,拿起那瓶稀薄的银杏酸提取液,对着光端详,淡得几乎透明,浓度远远不够,可他不敢停,停了,原料就断了,锦就织不成了,前线等着用的东西,就断了。
沪上的宋云澜办公室,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桌面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他面前摊着《大公报》,头版标题刺得人眼疼——“卢沟桥事变,日军炮击宛平城,我军奋起抵抗”。
他指尖划过标题,目光沉静,随即拿起电话:“周经理,今日约的洋行,都备好了?”
“备好了,怡和九点,慎昌两点,礼和四点。”
“走,先去怡和。”
怡和洋行的办公室,麦克莱伦的脸色比往日更沉,见宋云澜进来,只抬了抬手,没起身:“宋先生,卢沟桥的事,你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,所以才来。”宋云澜在他对面落座,开门见山,“香港分行的采购清单,能不能提前到这个月?
月底装船,越快越好。”
麦克莱伦沉默片刻,指尖敲着桌面:“宋先生,你觉得沪上能撑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宋云澜语气平稳,目光却锐利,“但不管撑多久,货先出去,才是活的。
出不去,落在别人手里,就是废纸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麦克莱伦先生在沪上二十年,总不愿看这里乱成一锅粥,我们能做的,是在乱前,把能攥在手里的东西攥紧。”
麦克莱伦点了点头,终究松了口:“好,我联系香港,月底装船,尽力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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