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怡和出来,宋云澜马不停蹄赶到慎昌洋行。
史密斯迎上来,脸上带着笑意,递过一份合同:“旧金山客户满意,愿意签一年,利润分你两成半。”
宋云澜扫了眼合同,没急着签字,先开口:“若沪上港口封锁,货能不能从香港走?”
“能,运费加三成。”
“加。”宋云澜说得干脆,“货出去才是钱,困在港口,一文不值。”
史密斯见他态度坚决,当即签了字。
最后一站是礼和洋行,汉斯坐在办公桌后,神色凝重:“天津港的通道还能走,但不敢保证多久,你要运什么?”
“德国丝线、化工原料,每月五十吨,多久能到?”
“半个月,前提是港口不封。”
宋云澜站起身,走到门口时顿了顿,回头问:“若沪上生意做不下去,你会回德国么?”
汉斯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住了十五年,这里算半个家,哪能说走就走。”
宋云澜没再多言,转身离开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回到办公室,他铺开信纸,笔尖落在纸上,写给巧英的话带着笃定:“巧英,怡和、慎昌、礼和的路都通了,香港、美国、天津,三条线都铺好了,产能要跟上,先织好货,订单来了不慌。
前线在打,后方不能停,你我各守一方,便是最好的支撑。”
信折好,他交给周经理:“连夜送苏城,务必亲手交到钟小姐手里。”
黄昏的保定,天边染着血色的晚霞,陆怀瑾站在地图前,指尖死死按在卢沟桥的位置。
下午的电报还在桌上,电文简短却沉得压人——“卢沟桥事变,日军炮击宛平城,我军奋起抵抗”。
他早料到这一天会来,从一九三一年柳条湖开始,就知道这一天躲不过。
副官匆匆进来,脸色发白:“长官,二十九军军需处急电,物资只够三天。”
陆怀瑾没说话,转身拨通电话,听筒里传来赵登禹急促的嗓音:“怀瑾,卢沟桥的物资撑不过三天,你那边能调多少?”
“弹药两个基数,粮食一万斤,药品三百箱,止血带两千条,明早出发,后天到。”
“太慢!”赵登禹的嗓门震得听筒发颤,“今晚必须走!
明天黄花菜都凉了!
日本人不会等我们备齐!”
陆怀瑾沉默一瞬,斩钉截铁:“今晚就走,我亲自押车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向副官,语气不容置疑:“备车,七辆卡车,装满物资,今晚出发去北平。”
副官愣了愣:“长官,那是咱们全部的运输车,您亲自去,保定这边谁盯着?”
“前线没了,保定留着有什么用?”陆怀瑾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硬气,“车没了能再造,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深夜的仓库,灯火通明。
士兵们往卡车上装货,弹药箱码得齐整,粮食袋堆得高耸,药品箱摞得稳稳当当。
陆怀瑾拿着清单逐一核对,眼睛熬得通红,却依旧一丝不苟。
他打开一箱止血带,白布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缝着细密的针脚,箱盖上印着“苏城钟记,民国二十六年七月”。
指尖抚过那行字,脑海里闪过巧英的模样,她坐在织机前,指尖翻飞的模样,清晰得像在眼前。
七辆卡车发动引擎,驶出仓库,碾碎夜色。
保定的月亮悬在天上,清辉洒在公路上,田野里的庄稼静默着,远处的村庄飘着零星炊烟。
陆怀瑾靠在副驾驶,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梭——是巧英寄来的,梭尖磨得发亮,他攥在手心,掌心被硌得发烫,却觉得踏实,像攥着一份牵挂,一份念想。
苏城的夜,被收音机的沙沙声填满。
巧英坐在窗前,听了一夜,眼睛熬得通红,却不肯合眼。
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心上:“卢沟桥……日军……炮击……”她想起陆怀瑾信里的话,想起他沉稳的语气,心里的慌像被揉皱的纸,怎么也抚不平。
陈树生端着热茶进来,茶香混着实验室的药味,轻轻萦绕在鼻尖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