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生接过茶,喝了一口,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,疲惫散了几分:“你说,渡边搬来的救兵,会是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不管是什么样的人,我们都得接住。”巧英坐在他对面,目光落在实验室的试剂瓶上,语气斩钉截铁,“接不住也要接,不接就输了。
我娘说过,织锦最怕的不是断线,线断了能接,最怕的是梭子掉了,梭子掉了,锦就织不下去了。
我是梭子,云锦坊是织机,梭子在,织机在,锦就不会断。”
陈树生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暖意:“那我是什么?”
“你是配方,配方在,锦就织得对。”巧英低头看着茶杯,茶汤清亮,映着她眼底的认真,“宋云澜是经线,没有他,锦织不宽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,都在位置上站稳了,就好了。”
保定的军需处驻地,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办公室,陆怀瑾站在地图前,指尖划过平津的位置,眉头紧锁。
岛国关东军在长城沿线的演习、华北驻屯军的调动,每一条消息都像针扎在心上,三天没睡好,不是怕,是在算——算敌人的兵力,算动手的时间,算自己手里的牌。
副官推门进来,递上一封来自苏城的信件:“陆长官,苏城的信。”
陆怀瑾接过信封,拆开是巧英的字迹,只有几行,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:“怀瑾:立夏了,苏城的红豆开了很多花。
树生哥回来了,帮我改良配方。
春桃的胳膊好了,在削竹签插墙头。
渡边回岛国了,宋先生说他会带军队回来,我们等他。
你在保定,自己小心。
巧英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进左边口袋,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,两个口袋,两封信,像两颗沉甸甸的牵挂。
走到窗前,保定的月亮很亮,他想起去年冬天巧英寄来的围巾,皂角和染料的气息还留在上面,他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,叠好放进行军床的枕头底下——不是不围了,是不舍得围了,等打完仗,再围。
“长官,不回信吗?”副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陆怀瑾走到桌前,铺开信纸,笔尖落下时,字字沉稳:“巧英:信收到。
立夏了,保定的柳絮飘完了。
围巾收起来了,等打完仗再围。
你在苏城小心,渡边回来不会是一个人,我也不是一个人,保重。
怀瑾。”
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,交给副官:“寄出去,要快。”
傍晚的灶房里,春桃系着围裙忙得团团转,红烧肉的香气、清炒豆芽的清爽、韭菜炒鸡蛋的鲜香,混着豆腐汤的暖意,飘满了整个堂屋。
沈知微拿着锅铲,跟着春桃学炒菜,火候掌握得还不好,却学得认真,盛出来的菜虽有点老,却没炒糊。
“春桃,你看看,这次行不行?”沈知微擦了擦额角的汗,眼里带着几分得意。
春桃看了一眼,笑着点头:“行,下次少炒一会儿就更好了,沈小姐学什么都快。”
堂屋里,巧英摆好碗筷,钟明轩趴在桌上写描红,写完一个字就抬头:“姐,阿彩姨以前说,立夏要吃蛋。”
巧英端着一碗茶叶蛋出来,放在桌上:“吃吧,管够。”
钟明轩拿起一个,剥开壳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好吃,比阿彩姨做的还好吃!”
“还记着阿彩姨?”巧英看着他,语气软了下来。
“记得,她剥蛋壳特别快,一下子就剥好了,还帮我剥,说‘少爷,你吃蛋,我剥壳’。”钟明轩低下头,声音轻了些,“姐,阿彩姨什么时候回来?”
巧英沉默片刻,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等忙完这阵子,我带你去看她,很快的。”
钟翰文穿着灰蓝色棉袍从里屋出来,头发白了大半,精神却还好,在桌前坐下,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才咽下,笑着夸:“春桃的手艺,比阿彩强,这肉炖得软烂,入味。”
春桃从灶房探出头,笑得腼腆:“老爷过奖了,是您不挑食。”
钟翰文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久违的轻松,像是被这烟火气抚平了心里的褶皱。
入夜,巧英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“经纬之心”,收音机的音量拧得很小,声音断断续续。
陈树生坐在对面,手里翻着化学书,两人都没说话,却都懂彼此的陪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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