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五月四日,苏城。
谷雨刚收,立夏未至,风里裹着湿热,院子里的红豆架爬满了藤蔓,嫩黄的花像撒了一把碎金子,落在绿叶间,晃得人眼睛发暖。
春桃蹲在红豆架下,手里攥着陆怀瑾送的旧军刀,刀刃泛着冷光,削起竹签来利落得很,“唰唰”的声响混着叶间的蝉鸣,倒也有了几分烟火气。
她膝盖边堆了一小摞削好的竹签,顶端削得尖尖的,是往墙头插的,渡边的人再来翻墙,准能扎得他们够呛——墙头抹了泥,藏得严实,任谁也看不出破绽。
沈知微从东厢房出来,裙摆扫过台阶,在春桃身边蹲下,指尖碰了碰那堆竹签:“春桃,削这么多,手不酸吗?”
“酸也值。”春桃头也不抬,手里的军刀没停,“渡边那伙人跟狗皮膏药似的,不备点防身的,心里不踏实。
再说了,这点活,比当年跟着小姐躲债主轻松多了。”
沈知微没再问,伸手接过春桃递来的军刀,学着削竹签。
她的手生,刀刃偏了,竹签“咔嚓”一声断了,指尖还蹭了点皮,渗出点血珠。
“沈小姐,快停手!”春桃赶紧抓过她的手,用袖口擦了擦,“这军刀锋利,哪是你能碰的,伤了手可怎么好?”
“我想学。”沈知微咬着唇,眼底带着执拗,“你教我,以后我也能守着院子,总不能一直让你护着。”
春桃看着她眼里的光,终究没再拒绝,握着她的手调整角度:“手要稳,刀要斜,顺着竹节的纹路走,别直着使力——对,就这样,慢着点。”
沈知微照着做,这次竹签没断,只是削得歪歪扭扭,她却如获至宝,攥在手里反复看,眼里的笑意藏不住。
春桃看着她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攥着铁钉的样子,心里软乎乎的,手里的军刀也轻了几分。
辰时的阳光爬上实验室的窗棂,陈树生正把浓硫酸、浓硝酸锁进铁皮柜,钥匙贴身揣进里袋,指腹还留着上次攥紧试剂瓶的汗渍。
那回渡边健次挟持巧英,他攥着浓硫酸的手抖得厉害,不是怕,是后怕——怕泼不准,怕伤了巧英,更怕自己护不住她。
巧英端着两碗小米红枣粥进来,热气裹着甜香漫开,打断了他的思绪:“树生哥,先吃早饭,粥熬得稠,补补力气。”
陈树生转身坐下,端起粥碗抿了一口,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,和去年在云锦坊喝的一模一样。
他抬眼看巧英,她眼下泛着青,却依旧亮着光,像盏熬不灭的灯。
“巧英,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陈树生放下碗,声音沉了几分,“公历五月四日,一九一九年北平学生游行的日子,火烧赵家楼,唤醒民众的火种就是这天燃起来的。
每年今天,北平的学生都会集会,今年怕是也不会例外。”
巧英指尖顿在碗沿,抬眸看他:“你在北平参加过?”
“参加过。”陈树生眼底泛起波澜,像映着当年的风雪,“一九三五年‘一二·九’,我跟着队伍从清华园走到西直门,北平的冬天冷得刺骨,风刮在脸上像刀割,可没人退。
警察拿水龙头冲我们,水结了冰,衣服冻在身上,脱都脱不下来。
第二天好多人发烧,但没人后悔——我们手里没枪没刀,却有笔有纸有嘴,把真相写出来,把口号喊出来,让整座城都听见。”
巧英静静听着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银镯,仿佛能透过时光,看见北平街头那些年轻的身影。
她想起陆怀瑾信里提过的游行,想起那些素未谋面却热血滚烫的人,心里忽然沉甸甸的。
“树生哥,岛国人真的会打到苏城吗?”她轻声问,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。
陈树生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窗外的红豆架上:“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
但不管来不来,我们都要守住自己的东西。
手艺在,人就在;人还在,根就扎着;根扎稳了,总有发芽的那天。”
巳时的阳光亮了些,宋云澜裹着码头的水汽闯进来,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,往桌上一放,语气比平时沉了三分:“巧英,看看这个。”
巧英拿起报纸,头版大字刺眼——“北平学生纪念五四,与军警冲突,数千人集会呼吁团结抗日”,字里行间满是焦灼。
她看完放下报纸,指尖不自觉收紧:“北平的局势,越来越紧了。”
“何止北平。”宋云澜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天津、沪上、南京,学生游行、工人罢工、商人罢市,整个国家像一锅快烧开的水,就差一把火。
岛国在华北、沪上、青岛都在增兵,不是吓唬人,是真要动手了。”
巧英抬眸,眼底的坚定比阳光更亮:“我们也在准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云澜看着她,眼底漾着温柔的笃定,“所以我来告诉你,沪上的仓库,我又囤了一批原料,够撑半年;香港的账户也加了钱,万一苏城守不住,往沪上、香港或者大后方撤,先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巧英挑眉,语气带着几分调侃:“宋云澜,你这架势,倒像是交代后事?”
宋云澜愣了愣,随即笑了,笑容里带着释然:“不是交代后事,是铺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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