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二日。
午后。
苏城钟氏祠堂。
天很闷,云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要塌下来。
蝉叫得撕心裂肺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头疼。
巧英站在祠堂门口,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
她已经记不清第几次站在这里了。
母亲葬礼那年秋天,她跪在供桌前烧纸,纸灰被风吹起来,落在母亲灵位前的香炉里。
二叔逼她交管家权那次,她攥着银梭站在供桌前面,说“钟家的厂,轮不到旁支指手画脚”。
渡边家来逼婚那次,她当着全族人的面撕了婚书,说“钟家的女儿,不卖给日本人”。
现在她又来了。
她跨过门槛。
祠堂里坐满了人。
长条凳摆了四排,坐着的全是钟家男人——白胡子的,秃头的,挺着肚子的,佝偻着腰的。
有的穿着绸缎长衫,有的穿着灰布短褂,有人手里捧着紫砂壶,有人叼着旱烟袋。
但今天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,不是男人。
是张氏。
她穿着一件素白旗袍,头发挽成髻,鬓边别了一朵白绒花。
钟翰武死在狱中不到两个月,她还在孝期。
脸上没有脂粉,眼圈微红,像是昨夜又哭过。
右手边,坐着钟佳凤。
她穿着一件素白布袍,洗得有些发白了,但利落、合身。
头发挽成髻,鬓边别着一朵白绒花——四月份替弟弟戴上,八月份了,绒布已经有些起毛,但她没有换。
她坐在张氏旁边,背挺得笔直,目光落在供桌上钟振海的牌位上,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。
堂屋角落的阴影里,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长凳末端——钟明轩。
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布孝衣,袖子长了一截,挽了两道。
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眼睛盯着地面,偶尔抬起来飞快地扫一眼祠堂里的人,又迅速低下去。
巧英走进去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穿灰布短褂的二族老钟振山最先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破风箱。
“巧英,你一个女娃娃,进祠堂不合适吧?”
巧英站在供桌前,转过身,面对所有人。
“叔公,我知道不合适。
但我也想问问,我爹瘫了,钟家的产业谁来管?
您来管?”
钟振山噎住了。
张氏站起来。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颤音,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巧英,二婶问你一句话。
你二叔没了,钟家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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