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九日夜,苏城。
炮声没有停过。
巧英躺在账房地铺上,听着东边的闷响,一声接一声,像一个人在夜里赶路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她翻了个身,匕首硌着后脑勺,硬邦邦的。
她没有把它拿开,硌着就硌着,疼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响动。
不是炮声,是人声——有人在敲门,很轻,不像钟庆堂那样用拳头砸,是用手指叩,三下,停一停,再三下。
巧英坐起来,匕首握在手心里。
她没有点灯,赤脚走到门口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月光下,门口站着三个人——一个女人,两个小孩。
女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,头发散着,脸上有灰。
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的女孩,一个三四岁的男孩,都紧紧攥着女人的衣角。
巧英拉开门闩。
女人看见门开了,愣了一下,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。
“大姐,行行好,给口水喝。
孩子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巧英蹲下来,扶住女人的胳膊。
“起来。
地上凉。”
女人不肯起来,眼泪掉下来,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俺们是从上海跑来的。
虹口那边打了一整天,房子烧了,俺男人没了。
俺带着两个孩子跑了一天一夜,鞋子跑掉了,脚上全是泡。
大姐,俺不要钱,给口水喝就行。”
巧英站起来,转身走进灶房。
春桃已经起来了,灶火刚点着,火光照着她的脸,红红的。
“小姐,外面谁在敲门?”
“上海跑来的。
一个女人,两个孩子。”巧英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,又从碗橱里拿出两个碗,倒了三碗水,“春桃,锅里还有粥吗?”
“有。
晚上剩的,还温着。”
“盛两碗。”
巧英端着水走出灶房。
女人还跪在门口,两个孩子站在她身后,小女孩搂着弟弟,两个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巧英。
“起来。
喝水。”巧英把水瓢递过去。
女人接过水瓢,手在抖,水洒出来,溅在石阶上。
她没有喝,先转身喂给两个孩子。
小女孩喝了一口,呛住了,咳了几声。
小男孩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,水从嘴角流下来,流进脖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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