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六日,苏城。
巧英是被炮声震醒的。
不是一声两声,是一阵连着一阵,像远处有人在用大锤砸铁板。
她睁开眼,天还没亮,枕头上有一小片汗渍。
她坐起来,匕首从枕头底下滑出来,她接住,别在腰间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东边的天泛着灰白色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但炮声还在响,比昨天更密,间隔更短。
她听了一会儿,心里数着——一声,两声,三声,四声,五声。
第五声还没落,第六声就响了。
春桃从灶房跑出来,手里没有拿锅铲,空着手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一夜没睡。
“小姐,炮声一夜没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巧英走进堂屋。
钟翰文已经坐在收音机旁边了,收音机开着,声音很小,滋滋的杂音比播音员的声音还大。
巧明趴在他膝盖上,还没睡醒,头发乱糟糟的,嘴角还挂着口水。
“爹,您又一夜没睡?”
钟翰文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,但脸上没有疲惫,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
“睡了。
眯了一会儿。
炮声一响就醒了,不响了又眯一会儿,再响再醒。
断断续续的,也算睡过了。”
巧明从钟翰文膝盖上抬起头,揉着眼睛。
“姐,外面在放炮吗?
过年了?”
巧英蹲下来,看着弟弟。
他穿着一件旧的小褂子,扣子扣歪了一颗,露出一截小肚子。
她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。
“不是过年。
是大炮。
日本人打的。”
“日本人为什么要打炮?”
“因为他们要打我们。”
巧明想了想,然后说:“那我们也打他们。”
巧英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好。
等巧明长大了,去打他们。”她站起来,看着父亲,“爹,粥吃了吗?”
“还没。
等你一起。”钟翰文把巧明从膝盖上放下来,“巧明,去洗脸。
洗完脸吃粥。
今天先生来上课,别迟了。”
巧明撅着嘴,跑出去洗脸了。
巧英在父亲对面坐下,春桃端了三碗粥进来,放在桌上。
粥里没有放糖,白花花的,冒着热气。
旁边有一碟咸菜、一碟炒黄豆、一碟豆腐乳。
“爹,今天的粥没放糖。”
“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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