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三日,苏城。
巧英是被热醒的。
天还没亮,空气已经像蒸笼里的蒸汽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
她躺在账房地铺上,薄被早就蹬到了一边,身上的褂子湿透了,贴在背上。
她坐起来,匕首从枕头底下滑出来,她接住,别在腰间。
推开窗户,一丝风都没有。
院子里的红豆架耷拉着叶子,豆荚在闷热的空气里一动不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天边泛着灰白色,没有一丝云,太阳还没出来,但已经能感觉到它的毒辣。
春桃从灶房出来,脸上全是汗,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。
“小姐,今天太热了。
三伏天都没这么热过。”她把一碗绿豆汤递过来,“冰镇的,陈先生教我的方子,放了薄荷。”
巧英接过来喝了一口。
凉的,甜的,薄荷的凉气从喉咙一直窜到胃里。
她喝了一半,放下碗。
“春桃,今天多煮几锅绿豆汤。
工人热倒了就没人干活了。”
“哎。”春桃接过碗,没有走,“小姐,您说这天是不是要下雨?
闷成这样,不起雷才怪。”
巧英抬头看了看天。
灰白色的,像一块脏抹布。
“会下。
但不是今天。”她转身走进账房。
辰时,钟庆堂来了。
他骑着一辆自行车,满头大汗,车后座上空空荡荡的,没有绑布袋子。
“巧英,合作社那边收不到原料了。”他一进门就开口,声音有些急,“昨天还能收到五十斤丝线,今天一斤都没有。
王掌柜的铺子关了门,说是他儿子病了。
钱掌柜的铺子也关了,说是回老家避暑。
还有三四家,要么关门,要么说没货。”
巧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关了门的,有几家?”
“六家。”钟庆堂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昨天还好好的,今天突然就关了。
我让人去打听了,说是有人在传,日本人要把苏城炸平了,大家赶紧跑。”
“谁在传?”
“不知道。
传话的人多,找不到源头。”钟庆堂坐下来,端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,“巧英,我觉得这是山本雪子干的。
她的人虽然走了,但她的网没有收。
她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,还在搅浑水。”
巧英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,红豆架上的新芽又长大了一点,两片嫩叶舒展开了,绿得发亮。
“堂哥,你去把那六家关门的掌柜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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