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一日,苏城。
天没亮,巧英就被炮声惊醒了。
不是苏城的炮声。
是从东边来的,很远很远,闷闷的,像有人在远处擂鼓。
一声接一声,不紧不慢,每一声都砸在心口上。
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,在心里数——一声,两声,三声。
数到第十声的时候,停了。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又响了。
这次更密,一声接一声,中间几乎听不出间隔。
她坐起来,匕首从枕头底下滑出来,掉在地上。
她没有捡,赤脚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但炮声还在响,一下一下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清晨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,不是焦糊,不是硝烟,是一种闷闷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。
红豆架上的豆荚在晨风里轻轻摇着,青青的,细细的,像一群刚睡醒的孩子。
春桃从灶房跑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脸上全是面粉。
“小姐,什么声音?”
巧英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窗前,听了一会儿。
炮声又停了。
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,此起彼伏,像是在互相应和。
然后炮声又响了,比公鸡的声音大得多,把鸡叫全盖住了。
“是大炮。”陈树生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。
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几块淡蓝色的化学试剂渍。
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但眼睛是亮的,“从东边来的。
至少隔了五十里,但炮不小。”
巧英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上海?”
“可能是。
也可能是太仓、浏河一带。
那边有日军的炮艇,沿江巡弋,偶尔会打几炮示威。”陈树生走进院子,站在红豆架旁边,伸手摸了摸一根被烧焦的藤蔓——那是库房失火时被火星溅到的地方,烧焦了一截,但上面的豆荚还是青的,“巧英,该来的,来了。”
巧英没有说话。
她走回铺盖前,把匕首捡起来,用袖口擦了擦刀鞘上的灰,别在腰间。
把银梭从枕头旁边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
银梭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,在清晨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,但摸上去还是硬硬的,硌手。
她走出账房,走进堂屋。
钟翰文已经坐在收音机旁边了。
收音机开着,滋滋的杂音比炮声还大。
他穿着一件旧的对襟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但脸色不好,蜡黄蜡黄的,眼袋垂下来,像两只装满了水的小口袋。
他听见巧英进来,没有抬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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