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日，苏城。

炮声一夜没停。

巧英在账房地铺上翻来覆去，每次刚要睡着，远处就是一阵闷响，把睡意震得粉碎。

她索性不睡了，坐起来，把匕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

刀鞘是凉的，牛皮表面被她摸得发亮。

她把匕首抽出来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刀刃。

刀刃很薄，很亮，能照见自己的眼睛。

她把匕首插回去，别在腰间。

天刚蒙蒙亮，她就起来了。

院子里，红豆架上的豆荚比昨天又长了一点，青青的，弯弯的，挂着露水。

她蹲下来看了看——烧焦的那截藤蔓没有死，断口处冒出了两片嫩绿的新芽，小小的，像两粒绿豆。

春桃从灶房出来，手里端着粥碗，看见巧英蹲在红豆架前面。

“小姐，您看什么呢？”

“看新芽。

烧焦的那根，活了。”

春桃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笑了。

“还真是。

命硬。”

巧英站起来，接过粥碗，喝了一口。

没有放糖，白粥，烫的。

“春桃，今天多煮一锅绿豆汤。

天热，工人容易中暑。”

“哎。”春桃转身走进灶房，锅铲碰着铁锅，叮叮当当的。

辰时，陈树生从实验室出来。

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，头发用水抿过了，下巴上的胡茬也刮了。

但眼圈还是黑的，眼睛里有血丝，像一张白纸上画了几条红线。

“巧英，新涂层的样品准备好了。

我送去军需处。”

巧英看着他。

“你睡了几个时辰？”

“四个。

够了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陈树生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，打开，里面是十个贴着标签的小瓶子，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，“每瓶都标了批次、日期、测试数据。

军需处的人一看就懂。”

巧英拿起一瓶，对着光照了照。

淡黄色的液体，清亮亮的，像秋天的银杏叶泡出的水。

“树生哥，你送完样品回来，去合作社找堂哥。

让他给你配一辆自行车。

以后你跑来跑去方便。”

“不用。

我走路就行。”

“走路太慢。

万一有什么事，你骑车能快一点。”巧英把瓶子放回布包里，把布包的口扎好，递给他，“路上小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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