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九日,苏城。
钟翰文一夜没睡。
巧英天亮后走进堂屋,看见父亲还坐在收音机旁边,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。
收音机已经关了,他面前摊着一张报纸,报纸是昨天的,上面的字他大概看了一夜。
“爹,您一夜没睡?”
钟翰文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眼袋垂下来,像两只装满了水的小口袋。
“英英,宋哲元走了。”
巧英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
昨天晚上,带着二十九军撤出北平了。”钟翰文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临走的时候,让张自忠留下来当北平市长。
张自忠——那个人是要面子的,让他留下来当汉奸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”
巧英没有说话。
她端起桌上的粥碗,粥已经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。
她用筷子把那层皮挑开,喝了一口。
凉的,但还能喝。
“北平城里的人怎么办?”钟翰文像是在问巧英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日本人进去了,城里的人怎么办?”
巧英放下碗。
“爹,您别想了。
想多了伤身。”
“不想就不伤了?”钟翰文抬起头,看着女儿,“英英,你娘生前最喜欢北平。
她说北平的秋天最好看,银杏叶黄了,满城都是金的。
她说等巧明大一点,带他去北平看银杏。
去不了了。”
这句话他说过好几次了,每次说的时候,声音都不大,但每次都说得很慢,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。
巧英站起来,走过去,把收音机打开。
收音机里的声音还是滋滋的,杂音比昨天更大了。
她把声音调小了一些,只让它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,像一个人在远处自言自语。
“爹,您听听。
有声音,就不觉得一个人了。”
她走出堂屋。
辰时,陈树生从实验室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。
他走进账房,把瓶子放在巧英面前。
“第三版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,“成本降到原来的三成了。
防水、透气,全都达标。
可以送军需处检测了。”
巧英拿起瓶子,对着光看了看。
瓶子里装着一种淡黄色的液体,比之前的颜色浅了一些,清亮亮的,像秋天的银杏叶泡出的水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瓶子放回桌上。
“树生哥,你几天没睡了?”
陈树生想了想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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