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八日,苏城。
收音机里的声音一夜之间变了调。
钟翰文天没亮就坐在堂屋里,把收音机开到最大,滋滋的杂音混着播音员急促的语调,像一把钝刀在锯木头。
巧英端着粥碗走进去的时候,播音员正在播一条消息,声音沙哑,像是在念一份加急的电报。
“……南苑失守。
第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、第一三二师师长赵登禹,在南苑大红门附近与日军激战中,壮烈殉国……”
钟翰文的手抖了一下,粥碗里的粥晃了出来,洒在桌上。
他没有擦,只是盯着收音机,像盯着一个死人。
“爹,喝粥。”巧英把碗放在他面前。
钟翰文没有动。
“英英,你听——佟麟阁、赵登禹,两个将军,一天没了。”
巧英没有说话。
她在父亲对面坐下,端起自己的碗,喝了一口粥。
粥是热的,烫得舌尖发麻,她没有停。
她把一碗粥喝完,放下碗,站起来。
“爹,我去账房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钟翰文的声音很低,“去吧。”
巧英走出堂屋,经过院子的时候,春桃正蹲在灶房门口剥毛豆。
她看见巧英,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毛豆壳。
“小姐,收音机里说的那个佟什么阁,是谁呀?”
“一个将军。
在北平打仗,死了。”巧英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在说一个人的死,“春桃,今天多煮一锅绿豆汤。
天热,工人容易中暑。”
“哎。”春桃蹲回去,继续剥毛豆。
她的手有些抖,剥了几颗,又站起来。
“小姐,北平是不是真的没了?”
巧英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春桃。
春桃的脸被灶火映得红红的,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灶火的光。
“北平没了。
但我们还在。”
她走进账房,关上门,坐下来。
手还在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她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,放在桌上,把银梭从抽屉里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
银梭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,像一枚印章。
她翻开“经纬之心”,提笔写下——“七月二十八。
收音机里说,南苑没了。
佟麟阁、赵登禹,两个将军,一天没了。
怀瑾在保定。
保定离南苑不远。
他会不会——不会。
他不会死。”
她写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,一滴墨落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黑色。
她看着那团墨,看了很久,然后把账本合上,放进抽屉。
辰时,钟庆堂来了。
他没有骑自行车,是跑来的,满头大汗,衣服前后都湿透了。
他一进门就把门关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巧英。
“巧英,阊门饭店那边又有动静了。”
巧英接过纸,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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