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童在街角扯着嗓子喊“号外号外”,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。
和苏城的安静温婉比起来,沪上像一头喘着粗气的巨兽,张着大口,吞吐着形形色色的人,也吞噬着无数的梦想与野心。
“第一次来?”宋云澜坐在副驾驶,回头问她。
巧英点头:“嗯,第一次。”
“慢慢就习惯了。”宋云澜笑了笑,手指轻轻敲着膝盖,“沪上这地方,看着乱,可有规矩。
洋人的规矩,帮会的规矩,租界的规矩,银行的规矩……只要摸透了规矩,就能活下去。
摸不透,就成了这巨兽嘴里的食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,和平日里那副随和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那是一种在刀尖上走过的人才有的眼神,冷静,清醒,带着几分残酷。
巧英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想起周四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云澜那孩子,这几年跑外头跑得多,具体做什么,他不说,我也不问。”
她隐隐觉得,眼前的宋云澜,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宋云澜说着,从座位旁边拿起一个保温食盒,转身递到后座:“对了,还没吃早饭吧?
我娘天没亮就起来,去城隍庙买的小笼包,还热着,你们先垫垫。”
巧英接过食盒,打开盖子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
白胖的小笼包码得整整齐齐,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汤汁,香气混着肉香和面香,在车厢里弥漫开来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——在苏城这些日子,每天早上都是随便对付一口,有时候忙起来连早饭都忘了吃。
“替我谢谢沈阿姨。”她轻声说。
宋云澜笑了笑:“我娘说了,让你们别客气。
到了沪上,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。”
陈树生也接过一个小笼包,咬了一口,汤汁烫得他嘶了一声,耳根又红了。
巧英看了他一眼,忍不住笑了。
宋云澜从后视镜里看见,嘴角也微微上扬。
酒店在法租界,一栋三层小洋楼,门口有穿制服的侍应生拉门。
宋云澜给巧英和陈树生各开了一间房,相邻,窗户都对着后街,闹中取静。
“你们先休息。”他把钥匙递过来,“中午我来接你们。
我娘说,让你们先去家里坐坐,认个门,晚上再给你们接风。”
巧英点头,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沈阿姨多了几分好奇。
母亲生前常提起的“淑仪姐”,会是什么样子呢?
中午,宋家的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。
宋家的宅子在法租界,一栋红砖小洋楼,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,虽然过了花期,叶子还是绿油油的。
门口的石阶擦得一尘不染,铜质的门环擦得锃亮。
宋云澜领着他们穿过走廊,走进客厅。
客厅不大,却布置得很雅致。
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,角落里放着一架留声机,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。
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,照在地毯上,暖融融的。
一个妇人从里间走了出来。
五十出头的年纪,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,外头罩一件藕荷色的羊绒开衫,头发挽得一丝不苟,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。
眉眼间和宋云澜有几分相似,气质温婉大方,一看就是大家主母的气度。
她的目光落在巧英身上。
看得很仔细,从巧英的脸看到她的眼睛,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站姿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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