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生来到钟家的第三十日,火车咣当咣当了一整夜,像是一头疲惫的老兽,在漆黑的旷野里喘息着前行。
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味、汗味和泡面味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。
巧英靠在窗边,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她伸出手指,无意识地在上面画着织机的纹路,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夜色。
田野、村庄、树林,一片一片往后退,退进黑沉沉的夜里,像是被吞噬了一样。
偶尔路过某个小镇,能看见零星的灯火,像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,转瞬即逝。
对面铺位上,陈树生已经睡着了。
他蜷着身子,枕着自己的胳膊,眼镜还架在鼻梁上,被车厢顶昏黄的灯光晃出一圈朦胧的光晕。
睡相不太好,嘴微微张着,眉头却皱着,像是在梦里还在算什么复杂的化学公式。
巧英看了他一眼,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微微塌陷。
这傻子,昨晚非要守夜,说怕她一个人睡不着,怕有坏人趁夜摸进来。
结果自己撑到后半夜,脑袋一歪,睡得比谁都沉。
她轻轻伸手,把他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,折好,放在枕边的凹槽里。
火车又咣当了一下,车身剧烈晃动。
陈树生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手却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了摸,似乎在确认她还在不在。
摸到她的衣角,才安心地又睡过去了。
巧英没再睡,就那么靠着窗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从墨黑到深蓝,再到鱼肚白,最后变成淡淡的金红。
她摸了摸怀里那个装着“电光锦”样品的锦盒,硬硬的边角硌着胸口,却让她觉得安心。
清晨七点,火车发出一声长鸣,缓缓驶进沪北站。
站台上人声鼎沸,挑夫的叫喊声、汽笛声、脚步声交织在一起。
巧英刚提着行李走下火车,就看见站台上站着一个人——藏青色长衫,微微挽起的袖口,还有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。
宋云澜。
他身后还跟着个人,穿短打的精壮汉子,是司机模样,手里提着两块牌子。
“钟姑娘,陈先生。”宋云澜迎上来,拱了拱手,笑容温润如玉,“一路辛苦。”
巧英微微诧异:“你怎么知道我们坐这班车?”
“四婶昨晚托人捎信来了。”宋云澜笑着接过她手里的藤箱,动作自然流畅,“说你们今早到,让我务必亲自来接。
我天没亮就起了,生怕错过。”
他说得自然,可巧英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瘦、有没有累、有没有受伤。
那眼神里藏着关切,却不过分越界,恰到好处地让人舒服。
陈树生也注意到了。
他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,挡在巧英身前,接过宋云澜递来的另一只箱子,冲宋云澜点点头,语气礼貌却带着几分疏离:“有劳宋先生。”
宋云澜看了他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,也不戳破,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车在外头。
先送你们去酒店安顿。
我娘说,中午接你们去家里吃饭。”
汽车穿过沪上的街道,巧英隔着车窗往外看。
十里洋场,果然名不虚传。
高楼大厦鳞次栉比,西洋式的穹顶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电车叮叮当当地穿行,轨道摩擦声尖锐刺耳。
穿旗袍的太太小姐挽着洋人的胳膊进进出出,香水味飘得老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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