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生来到钟家的第二十八日,夜色沉沉。
巷口的风停了,只剩下远处运河上偶尔传来的几声夜船汽笛,闷闷的,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。
工棚里,油灯昏黄如豆,火苗在穿堂风里颤巍巍地晃。
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笔记,钢笔搁在一旁,墨迹还没干透。
收音机开着,音量拧得很小,沙沙的电流声混着断断续续的人声,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只不肯睡去的虫。
巧英在桌前坐下。
陈树生也坐下来,翻开书,钢笔在纸上划了几下,又停住。
“树生哥。”巧英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想和你聊一下宋云澜。”
陈树生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他的目光很平静,没有生气,没有吃醋,只是一种很笃定的安心。
“你想说自然会说的。”他说,“你不想说,我问了也是白问。”
巧英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宋云澜,就是我在四婶家遇见的那个人。
他说他娘和我娘认识二十年了,我娘生前每次去沪上,都会去他家坐坐。
他娘教过我娘看合同、谈价钱、识人心;我娘教过他娘辨丝线、调颜色、品织锦。”
陈树生听得很认真,没有打断她。
“他娘说,我娘走之前给她写过一封信,信里说‘英英那孩子,像极了我年轻时。
淑仪姐,往后若有机会,帮我看看她’。”巧英的声音轻了几分,“所以他才送我回来的。
他说,他娘让他转告我,钟家的事,她会放在心上。”
陈树生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这个人,倒是可以交。”
巧英一愣:“你不吃醋了?”
陈树生耳根慢慢红了,别开视线:“我什么时候吃醋了?
我是怕你被人骗。
这世道,人心隔肚皮,谁知道谁安的什么心。
不过——他既然能把他娘的话带给你,说明他至少是个守信的人。”
巧英看着他别扭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陈树生被她笑得耳根更红了,低下头继续看书,可那页书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,一页都没翻过去。
夜渐深,工棚外的风更大了。
巧英刚坐下,准备整理一下今天的账目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。
在这寂静的废墟旁,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陈树生立刻站起身,挡在巧英身前,警惕地看向门口。
车门打开,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下来。
深灰色军装,肩章上的银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靴子踩在碎瓦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陆怀瑾。
他直接来到工棚门口,脚步沉稳,带着军人特有的气场,却刻意放轻了动作。
“钟小姐。”他微微颔首。
巧英起身相迎:“陆长官,这么晚了,可是有事?”
陆怀瑾没有客套,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展开。
那是一份电报抄件,纸张泛黄,边缘有些磨损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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