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生来到钟家的第二十五日,晨雾如纱。
晨雾像一匹浸了水的粗布,沉甸甸地压在钟家染织厂的废墟上。
陈树生站在断墙边,看着脚下焦黑的木梁。
昨夜的火舌仿佛还在眼前舔舐,将这座运转了十二年的厂房啃噬成一副狰狞的骨架。
他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撮灰烬——那是上好的云锦纱,如今只剩这点可怜的残渣。
他闭上眼睛,让记忆倒回火起的那一刻。
空气中那股刺鼻的酸味,不是寻常布料燃烧的味道。
他在清华化学馆的实验室里闻过类似的气味——那是松节油混了硝石,再加上某种强氧化剂。
这种配方点燃的火,水浇不灭,土掩不熄,温度比普通火灾高出近两百度,足以在短时间内将一座厂房烧成骨架。
不是意外。
是精心计算的毁灭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陈树生回头,看见张阿彩挎着竹篮走来。
老染工的头发白了大半,在晨雾里像落了一层霜。
她没说话,只是从篮底摸出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红薯,塞到他手里。
“彩姨,我不饿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阿彩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,“你昨晚在火场里三进三出,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。
巧英小姐那边,还得你守着。”
陈树生低头看着红薯,皮烤得焦黄,裂开的缝里渗出蜜一样的汁水。
他忽然想起,小时候在钟家后院,巧英也是这样烤红薯的。
她蹲在炭火盆边,用铁钳翻来翻去,急得直跺脚。
他笑她没耐心,她就把铁钳塞给他:“那你来!”
那时候的日子,多好啊。
“彩姨,”他轻声问,“您信命吗?”
阿彩正在拍裤腿上的灰,闻言手一顿。
她抬起眼,望向废墟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——巧英正蹲在一堆焦木前,用银梭一点点挑开炭化的织锦残片。
十六岁的姑娘,脊背挺得像根拉满的弓弦。
“我信。”阿彩说,“但我更信人定胜天。
夫人当年创办这厂子时,多少人等着看笑话?
说她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,迟早败光家底。
结果呢?”她朝废墟努努嘴,“这厂子活了十二年,养活了三百多号人。
这就是夫人的命,硬得很。”
陈树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巧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忽然抬起头,朝这边望来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,又迅速低下头去,继续翻找那些烧焦的残片。
那笑容让陈树生心里一揪。
“去吧。”阿彩推了他一把,“去陪陪她。
我们这些老骨头,得开始清点了。”
陈树生的脚步声惊动了巧英。
她没抬头,只是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一块焦黑的石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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