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生来到钟家的第二十三日,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,沉沉地压下来。
实验室的煤油灯芯爆了个灯花,巧英下意识伸手去护,却被陈树生抢先一步。
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捏着铜制灯罩的样子像在调试一支精密的试管。
灯芯结碳了,他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满桌的化学试剂,再烧下去,亮度不稳,影响你看织纹的色差。
巧英收回手,指尖蹭到一点灯罩的余温。
她看着陈树生侧脸的轮廓被灯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——树生那孩子,眼睛亮,心更亮,是块做学问的料。
那时候她十二岁,只觉得表哥闷头闷脑,不如巷口卖糖葫芦的哥哥会逗人笑。
如今才懂,这种里头,藏着比糖葫芦更耐嚼的东西。
又在发呆?
陈树生转过头,鼻尖上果然沾着一点孔雀石粉的翠色,像只偷吃了青团的花猫,英妹妹,你这管家理事的架势,怎么一到实验室就犯迷糊?
巧英被他逗得抿嘴一笑,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块素帕——那是她织的,经纬细密,边角绣着极小的一朵缠枝莲,不仔细看几乎隐在纹路里。
她踮起脚,替他擦去鼻尖的粉末,动作自然得像在打理自家的织机。
你自己照照,她把帕子塞给他,活像个小老头,还是偷吃糕点小老头。
陈树生接过帕子,指腹摩挲过那朵缠枝莲隐纹,耳根倏地红了。
他低头假装整理试剂瓶,嘴里嘟囔着:……我这是专注。
清华的教授说了,做化学的,鼻尖沾粉是勋章。
好好好,陈大勋章。
巧英笑着摇头,走回织机模型前。
那是一台按苏宛卿号比例缩小的手工织机,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,如今被陈树生改装得面目全非——梭道里嵌着铜制导线,经轴上缠着涂了孔雀石粉的丝线,像一件穿上铠甲的古董。
两人正围着这台电光锦试验机琢磨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连带着满室的化学试剂味都晃了晃。
陈树生先生在吗?
门房福伯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,紧接着,一个穿邮局制服的身影撞进来。
那专差帽子歪扣在脑后,脸上汗津津的,手里攥着一封黄皮信封,指节都泛了白:北平加急电报!
三倍加急!
陈少爷速签!
巧英心头一紧。
她看见陈树生接过电报时,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——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,像在做实验时碰到不稳定的试剂。
发报方说,专差喘着粗气,眼神却飘忽着不敢直视,说家里出了大事,让您务必立刻查看,尽快动身……我还有别的件,不耽误您了!
话音未落,人已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,快得像逃。
实验室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的声。
陈树生捏着那封电报,指腹蹭过信封上的火漆印。
巧英站在他身侧,能清晰地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。
树生哥?
她轻声唤。
他没应。
只是缓缓撕开信封,抽出那张薄如蝉翼的电报纸。
纸面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微光,上面的字迹潦草狰狞,像是从什么紧急现场拓下来的:
母病危速归勿误陈宅
巧英只觉得脑袋的一声。
她下意识去扶陈树生的胳膊,却触到一片冰凉——他的手腕僵直,像实验室里那些冻在冰盐混合物里的试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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