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生来到钟家的第十九日,日头刚爬过染坊的青砖院墙。
金色的光影透过梧桐叶,洒在青石板路上,碎成一片斑驳。
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,像是被惊扰的梦。
巧英正在织机前整理丝线,福伯匆匆跑来,脸上带着几分喜色:“大小姐,沪上恒昌商行的管事来了,说是要订咱们的锦缎!”
巧英心头一动。
恒昌商行是沪上数一数二的绸缎商,专做高端生意,客户非富即贵。
若能拿下这笔订单,钟家的名声就能打进沪上商圈,钟翰武再想从中作梗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
“请到前厅奉茶,我这就来。”她放下木梭,理了理衣襟。
前厅里,恒昌商行的管事刘先生正端着茶盏,目光挑剔地扫过染坊的每一处角落。
他一身月白色绸缎马褂,手指间把玩着一枚油润的羊脂玉扳指,像是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古董。
见巧英出来,他并未起身,只是微微颔首,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:“钟小姐?
久仰。
只是……”他目光落在巧英脸上,眼底闪过一丝失望,“令堂苏夫人当年名动江南,我还以为接手的人,怎么也该有些阅历。
没想到,竟是这般年轻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骨子里却是明明白白的轻视。
巧英不恼,在他对面坐下,亲手斟了杯茶递过去:“刘先生说的是。
家母离世仓促,我接手不过月余,确实年轻。
不过,织锦这行当,向来是手艺说话,不看年纪。”
刘先生接过茶,抿了一口,不置可否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台“孔雀开屏”织机上,眉头微微一蹙:“这台织机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苏夫人当年就是用这台织机织出‘孔雀东南飞’的?”
“是。”巧英点头,“这台织机是我娘亲手改良的,用了二十年,每一处磨损都是岁月留下的印记。
织机不在新旧,在手艺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。”刘先生放下茶盏,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,“钟小姐,我也不跟你绕弯子。
我们恒昌商行接到一笔急单,客户身份尊贵,指明要钟家‘孔雀东南飞’纹锦缎。
可我听说,令堂去世后,这手艺就断了。
你一个十六岁的姑娘,当真能织出当年的水准?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,像是在等巧英露怯。
巧英迎上他的目光,不卑不亢:“刘先生若是不信,不妨坐下稍等。
半个时辰后,锦缎成品,自然见分晓。”
“半个时辰?”刘先生挑眉,显然来了几分兴致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把玩着扳指,“那老夫就开开眼界。
不过钟小姐,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若是织出来的东西入不了眼,耽误了我的工夫是小,坏了恒昌的招牌是大。”
“刘先生放心。”巧英站起身,语气平静,“钟家的锦缎,从不让人失望。”
她转身坐上织机,指尖握住温润的木梭,眼底瞬间多了几分专注,像是战士握住了枪。
织机响起了清脆的韵律——“嗖——咔嗒——嗡——”
木梭穿行的破空声、筘齿咬合的撞击声、经线绷紧的颤鸣声,交织在一起,在安静的前厅里回荡。
巧英的动作娴熟流畅,手腕轻扬,木梭便带着蓝金交织的丝线,稳稳穿过经线缝隙。
刘先生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,眼睛微微眯起。
他走南闯北二十年,见过无数织娘,可像巧英这样,十六岁就能把木梭使得如此行云流水的,还是头一个。
那双手不像是在织锦,倒像是在弹琴,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,没有半分多余。
他的表情渐渐从轻慢变成了专注,茶盏搁在桌上,忘了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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