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生来到钟家的第十八日,晨光如金粉。
细细密密的光线筛过后院老槐树的枝叶,斑驳地洒在青石板地上。
织机规律的“咔嗒”声清脆而有力,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,在染坊静谧的空气里回荡,伴随着织工们轻微而专注的呼吸声,显得格外和谐。
巧英坐在“孔雀开屏”织机前,指尖翻飞。
锦缎一寸寸延展,孔雀尾羽的纹样渐渐浮现出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蓝,而是雨过天青后最纯净的那一抹底色,金线交织其中,流光溢彩,栩栩如生。
仿佛下一秒,那只孔雀就要抖落羽毛上的露珠,从锦缎上展翅飞走。
巧英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浸湿了鬓边的碎发,她却浑然不觉。
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那一根根丝线上。
直到织完一尺锦缎,她才缓缓停手,轻轻抚摸着锦面。
触手温润细腻,光泽流动如活物,比她预想中还要好上几分。
“大小姐,”王阿彩凑上前来,手里还捏着半截线头,声音微微发颤,眼神里满是赞叹,“这、这比夫人当年织的,还要好!
色泽更亮,纹样更细,真是太厉害了!”
巧英轻轻摇头,眼底带着几分谦逊,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怅然:“还差得远。
娘当年织的孔雀,尾羽展开时,有七色晕染,层次分明,栩栩如生。
我现在,只做到了三色,还差得很多。”
她说着,转头看向在一旁整理试剂的陈树生,眼底带着几分期待:“树生哥,染料还得再调一调。
我想试着调出娘当年的七色晕染,让这锦缎更符合军需的要求,也不辜负娘的手艺。”
“包在我身上!”陈树生连忙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汗巾,轻轻递到巧英面前,笑着说道,“不过英妹妹,我可得跟你商量个事——你这手艺要是传出去,苏城的织娘,怕是都要上门来找我买改良后的染料配方。
到时候,我可要发大财了,分你一半,怎么样?”
巧英接过汗巾,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珠,白了他一眼,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:“就你贪心。
真要是有人来买配方,你怕是早就把我抛到脑后,只顾着自己发财了。”
“绝对不会!”陈树生急着辩解,耳尖又红了,像是被夕阳染过的云,“我发财了,第一个就给你买你爱吃的桂花糕,还有苏城最好看的绸缎,让你再也不用这么辛苦。”
织工们见状,纷纷笑了起来。
有人大着胆子打趣道:“陈少爷,你对大小姐也太好了,以后要是能娶了大小姐,肯定是个疼人的好夫君!”
“就是就是,陈少爷又能干又细心,大小姐要是嫁给他,可就享福咯!”
巧英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,连忙低下头,假装整理锦缎,不敢看众人的目光。
陈树生更是羞得满脸通红,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粉,手足无措地挠着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那件半旧的长衫照得发亮,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柔光。
后院里的气氛正温馨热闹,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,夹杂着钟翰武不耐烦的呵斥声,像是一把钝刀,硬生生割破了这份宁静。
福伯匆匆跑了过来,脸色难看,语气慌张:“大小姐,不好了!
二老爷带人来了,说、说要‘视察’织机的进度,还说要看看,你是不是真的能织出符合军方要求的锦缎!”
巧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——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钟翰武,终究还是按捺不住,亲自上门挑衅了。
她缓缓起身,小心翼翼地将织到一半的锦缎盖上干净的防尘布,又对陈树生低声道:“树生哥,你快去化验老王头袖口的粉末,务必尽快出结果。
这里,我来应付。”
“你一定要小心。”陈树生紧紧握了握她的手,掌心温热,眼底满是担忧,“钟翰武心思歹毒,肯定没安好心。
若是他故意刁难你,你就喊我,我立刻过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巧英轻轻点头,语气坚定,“快去忙吧,别耽误了化验。”
陈树生深深看了她一眼,才转身从后院的后门匆匆离开,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旁边的织工好好照看巧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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